“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1988年夏天,诗人海子坐火车路过青海柴达木盆地东北缘的这座小城,留下一段被后人反复咏叹的抒情。
许多人认识德令哈,也是从这首如泣如诉的诗歌开始的。但德令哈的故事,比一句诗老得多,也长得多。戈壁滩上石器时代留下的粗笨工具,吐谷浑古墓里出土的精美文物,丝绸之路上东西文明交汇的足迹,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印记。

航拍德令哈市区一角。新华社发(潘彬彬摄)
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德令哈,在蒙古语里的全称是“阿力腾德令哈”,意思是金色的世界。
戈壁滩的荒芜是真的,阳光的金色也是真的。日落时分,整片戈壁被照得发亮,芨芨草、盐碱地上的白霜,都镀上一层暖黄。
光阴流转,当游人再次诵读“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人们惊讶地发现,那座曾经记忆中的荒凉小城,已经悄然完成了一场关于诗意、科技、生态、文旅的华丽转身。

在德令哈市光伏(光热)产业园拍摄的光热电站。德令哈年均日照超过3200小时,两万多面镜子将阳光收拢起来变成电。新华社记者张龙摄
长歌未歇,小城的故事讲不停
巴音河穿城而过,小城德令哈被夕阳照成金色。
在巴音河西岸的那达慕主题文化馆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那达慕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乌席勒,把一盘老磁带放进播放机,听一句,倒回去,再听一句,确认无误了,才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磁带里放的是德都蒙古英雄史诗《汗青格勒》。在青海,海西及周边地区的蒙古族被称为“德都蒙古”,“德都”,蒙古语意为高原。从元代蒙古各部陆续进入青海,到明代和硕特部定牧柴达木,数百年来,他们的歌一直在这片高原戈壁上传唱。
“风雪、战乱、灾祸,什么都可能把家园抹平,但风波过后,人们还能重新支起蒙古包,这就是史诗里唱的精神。”乌席勒说。
1984年夏天,乌席勒在德令哈市怀头他拉乡住了20天。每天晚上,他都到双目失明的老艺人乌子尔家里,一边聊天一边录音。黑暗里,老艺人一句一句地唱,年轻的乌席勒就一句一句地录。“这些录音带整理起来工作量非常大,但每听一次我都受益匪浅。”乌席勒说。2008年,《汗青格勒》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部史诗得到了系统性的保护。
2012年起,汗青格勒乐团和德令哈市汗青格勒艺术团先后组建,艺人把180分钟的完整说唱压缩成5分钟的演出版本,史诗从炕头搬上了舞台,这些年唱到了全国各地。那位在黑暗里唱了一辈子的老人不知道,他唱的那个重建家园的故事,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剧场里一遍遍重演。
巴音河畔,陶尔根文化艺术品有限公司里,摆满了手工缝制的蒙古族服饰娃娃、羊毛毡小蒙古包和针脚细密的荷包、碗套。公司总经理才华,11岁起跟着母亲学针线活,眼看传统刺绣技法濒临失传,2011年前后,她四处寻访擅长刺绣的妇女和民间艺人,2015年,她带着大家办起了这家公司。
这几年,才华把毡绣技法带到了杭州、北京、西安、太原等地的展销会,柴达木的精美绣花纹样变成一张张致富的订单。她的公司先后培训20余名脱贫农牧民和200余名家庭妇女,带动200余户农牧民参与原材料供应和加工。“羊毛从牧户家里收上来,活计在自家炕头上做完,钱进了自己的口袋。”才华说,手艺技法能传承下去,靠的不只是情怀,还有订单和收入。
戈壁上花少,绣娘就把花绣在毡子上。一针一线,把荒芜绣成了富裕的日子。
手艺留住了,故事还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今年初,电视剧《生命树》热播,讲的是高原上一群人守护藏羚羊、守护家园的故事。一部在荒芜之地拍成的剧,名字却叫“生命树”,荒凉和生长,又一次被放进同一个故事里。
《生命树》的主要取景地,在距德令哈市区几十公里的柯鲁柯镇。这里原是德令哈农场旧址,承载着柴达木开发几代人的记忆。当地投入1.5亿元,“修旧如旧、整新如旧”,把新中国成立初期到上世纪80年代的街巷风貌完整留下来,又把剧中的白菊家、医院、老街1比1还原。游客跟随实景演绎的场次走完剧情,从看剧到入戏,更能深入理解可可西里的精神内涵。
取景地不止一处。老火车站复刻出上世纪90年代高原城镇的烟火气。城边的柏树山里,祁连圆柏长在石头缝里,和剧中“生命树”的精神内核遥相呼应。
青海省旅行社协会会长翟娟英介绍,《生命树》走红以后,青海旅游搜索量同比上涨210%,以取景地为核心的生态旅游线路订单量比去年增长80%,今年前5个月这些线路累计接待游客超过94万人次。德令哈顺势把取景地、柏树山、托素湖、可鲁克湖串成一条越野自驾线。
变化最先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柯鲁柯镇居民托雅以前常年在外做保洁、打零工,如今在取景地的非遗文创店上班。“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日子轻松了不少。”她说。干了近20年定制游的武汉领队赵莎莎,以往只把德令哈当过路站,如今专程赶来考察线路。“过去很少有人愿意在这里停留,现在成了行程里的必选项。”她说。
今年国庆假期前3天,德令哈累计接待游客46670人次,同比增长362.08%。整个假期,全市接待游客11.32万人次,同比增长317.55%。“在青海全省19个重点县域和景区里看,这个增速排在第一位。”德令哈市委书记王大磊说,借着影视热度,取景地附近的商铺已全部出租,为村集体增收提供了新的途径。
德令哈多元的旅游文化产品,将短暂的“流量”转化为长期的“留量”,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带走一份关于“金色世界”的记忆。

这是3月23日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柯鲁柯镇拍摄的藏红花种植大棚。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诗行未冷,戈壁深处长出诗城
1988年7月25日,24岁的海子在赴藏途中经过德令哈,写下《日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诗句,诗里还有一句常被忽略的,“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同一个人,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戈壁,写下了荒凉,也写下了生长。
诗歌是穿越时空的力量,它让德令哈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精神地标。如今,诗意不再孤单。德令哈,不再仅仅是诗人路过的驿站,而是已成为中国当代诗歌的重要栖息地,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青年在此驻足,在喧嚣的世界里寻找心灵的慰藉。
2012年,海子诗歌陈列馆在巴音河畔开馆。在蒙藏文化浓厚的德令哈,这座展馆被设计建造成徽派建筑,正因为海子是安徽人。馆里存着手稿原件,馆外林立着几十块刻着诗歌的石碑。一尊7吨重的昆仑玉海子雕像,微微仰头,望向远方的戈壁与雪山。

游客在德令哈市海子诗歌陈列馆参观游览。杨寿德摄
诗歌馆增添了不少现代化元素,沉浸式光影、AI诗画、诗歌朗诵亭依次亮相。AI生成的诗人形象会替他念诗,游客漫步其中,仿佛能和25岁的海子隔着一生的光阴对话。旅游旺季,馆内日均游客量在1600人次左右,一年接待参观者超过十万人次。
今夏的一个晚上,一名年轻女游客在参观时突然泪流满面,蹲在地上抱头痛哭。那一刻,周围是寂静的,没有人去打扰她。大约她是在“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样的诗行里,找到了共鸣。
留言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一面墙上挂满了游客自己写的诗。那些诗未必工整,却都在与当年那个孤独的年轻人对话——“今夜,你不是一个人路过德令哈”。来自江苏的游客朱毅斌说,自己对海子了解不多,来了这里,才对海子和他的诗歌有了新的认识。
诗歌没有停留在馆里,而是写满德令哈的角角落落。它刻在巴音河边的栏杆上,挂在德都蒙古风情街的招牌上,在城市书吧里被人朗诵,也被写进歌曲里传唱四方。
2025年,第七届海子诗歌季第一次走出青海,把主会场设在杭州。2600公里外,戈壁小城把这份浪漫一路送到了西子湖畔。诗歌,不再是单向的倾诉,而是成为联结东西部合作、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情感纽带。
“知道德令哈也知道海子,却不知道海子和德令哈还有如此渊源。”杭州市民张晓雅说。
万镜追光,戈壁滩上“种”电
如果说诗歌赋予了德令哈灵魂,那么科技则为其注入了发展的支撑。
从德令哈市区往西,出城不远,就能看见戈壁滩上一座耀眼的“太阳”。
几万面定日镜围着百米高塔排成一个个同心圆,追着太阳转,把阳光汇聚到塔顶。这是青海中控德令哈50兆瓦塔式熔盐储能光热电站,是国家首批光热示范项目之一。

图为青海德令哈的一处塔式光热发电站。
德令哈年均日照超过3200小时。过去,这份资源只是戈壁上一片晃眼的白光。现在,两万多面镜子像向日葵一样追着太阳转,把它收拢起来,变成了电。
光热的妙处在于能存。电站配有7小时大容量熔盐储能系统,白天把多余的热量存进熔盐罐,太阳落山后再放出来发电。夜里也能发电,电网需要调峰的时候,它能顶上去。2022年到2025年,这座电站连续4年稳定运行,累计实际发电量5.85亿千瓦时,年均约1.463亿千瓦时,可满足8万户家庭的全年用电需求。

这是6月8日在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光伏(光热)产业园拍摄的青海中控德令哈50兆瓦光热电站。新华社记者 范培珅 摄
距它不远,中广核德令哈50兆瓦槽式光热电站2018年10月投运,是我国首个大型商业化光热示范项目。25万片、62万平方米的反光镜沿着戈壁铺开,配9小时熔盐储热系统,年发电量近2亿度,每年可节约标准煤6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0万吨。随着这个项目投运,我国成为世界上第八个掌握大规模光热技术的国家。
一个塔式、一个槽式,两种技术路线在这片戈壁上并肩运行。德令哈由此有了一个新名字——“中国光热之都”。
德令哈没有辜负大自然的馈赠,光伏、光热、风能、氢能互补的产业格局,重新定义了“金色的世界”。这金色,是清洁能源的光芒,是绿色发展的底气。

图为航拍的德令哈市区全景。德令哈宣传部供图
守山护水,荒芜里长出绿来
祁连山国家公园德令哈片区,晨曦漫过雪山牧场。管护员尚依和丈夫吉太本背上巡护装备,开始一天的草原巡查。
30多年,两个人把这里的每一条山谷、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都走熟了。“以前放牧,眼里只有牛羊,一心想着养家糊口。如今明白了,只有守护好这片山水,才能长久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尚依说。
从放牧人到管护员,身份变了,看这片土地的眼神也变了。
城西南约50公里,可鲁克湖和托素湖一淡一咸,由一条小河连着,当地人叫它们“情人湖”。可鲁克湖水草丰美,托素湖盐度高,两片湖并排躺在戈壁上,像两面镜子。
这里是候鸟迁徙中亚通道上的重要补给站,记录到的鸟类有149种,黑颈鹤、大天鹅、玉带海雕都在名录上。
为了保护鸟类,当地设封育围栏,累计退牧还湿600多公顷,清理水面垃圾,还把可鲁克湖景区关停,减少人为干扰。2025年,可鲁克湖—托素湖保护区获评“青海最美自然保护地”。
城边的柏树山里,祁连圆柏苍劲成林。
往东,尕海湿地于2025年入选国家重要湿地名录,是候鸟迁徙途中的重要停歇地。
生态好不好,住在城里的人也看得见。巴音河穿城而过,两岸的木栈道蜿蜒,紫叶稠李、丁香、榆叶梅错落有致,形成了赏心悦目的景观带,浓郁的绿色是城市的主色调。城边的柏树山,圆柏长在石缝里,也长在市民周末的车程里。天蓝得透亮,空气干净,这是德令哈人习以为常的,也是外地游客最先注意到的。
夜幕降临,巴音河畔的灯火亮起来。绵延十余公里的生态文旅廊道上,诗歌长廊、非遗体验馆、特色夜市错落排开,民俗、诗歌,在一条河边轮番登场。
柏树山的圆柏在石头缝里长了近千年,乌子尔在黑暗里唱着一个家园被毁又重建的故事。今天,一群年轻人重新学唱史诗,一座开拓荒漠的旧农场变成了人来人往的影视片场,一座光热电站把白天的太阳存到夜里。一拨拨游客从几千公里外赶来,只为在戈壁上看一眼金色的日落。(记者孙爱东 王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