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热带雨林重生记-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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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11/18 10:32:27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海南热带雨林重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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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2022年6月29日拍摄的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霸王岭片区。新华社记者 张丽芸 摄

  凌晨4点半,海南热带雨林深处的霸王岭还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这个时间,是海南长臂猿监测队员们熟悉的出发时刻。队员们拎着手电筒,光柱贴着山路往前探,刻意放轻脚步——常年“追猿”的人都清楚,喧哗声会惊走树冠上的猿群。

  天光伴着猿鸣一同漫进山谷。先是一声短促的低吟,像是试探;接着,音调一路拔高,化作长啸;母猿、亚成猿、幼猿相继应和,清亮的鸣唱越过沟谷,能传出两三公里。这是热带雨林旗舰物种海南长臂猿标志性的“晨唱”。在全球现存的20种长臂猿中,唯有海南长臂猿在多年来持续不断的保护下,种群数量从40多年前的不足10只,稳步恢复到如今的7群44只。

  这片雨林,曾经差点失去这首“猿之歌”。

  在海南霸王岭热带雨林中拍摄的海南长臂猿。新华社记者 蒲晓旭 摄

  “分割”变“一盘棋”

  曾负责管理鹦哥岭片区的李大江,记忆里最清楚的不是树,而是那些看不见的“线”:山脊两头归属不同的市县,同一片林子被划分到林场和村集体。

  这样的“线”,曾遍布海南岛中南部。20多处自然保护地、森林公园、风景名胜区散落其间,各地管护标准、执法权限、发展规划不一。海南长臂猿的迁徙廊道,被林场、村庄、道路切断。一山跨多地,防火、防虫、打击涉林违法等工作常常衔接不畅。一线管护人员常常埋怨:“看得见的管不了,管得了的看不见。”

  2021年10月,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正式获批设立,规划面积4269平方公里,散落的保护地被纳入统一管理。国家公园划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前者原则上禁止人为活动,后者为居民生产生活划出边界。管理体制上,采用局省共建、以省为主,国家公园管理局下设霸王岭、尖峰岭、吊罗山、五指山4个分局,两级管护架构一次搭起。

  勘界立标、厘清权属,是雨林整合之后最先啃下的“硬骨头”。海南省林业局原总工程师周亚东这样形容:画在图纸上的界线,实际落到山上却变了样——界桩要一处处避开古树,一个点位要来回跑几趟,村民、林场、市县各有各的账本。几十年前留下的争议,一纸图纸说不清,只能一遍遍进山实地核查,把边界一寸寸落到山林。

  边界厘清之后,规矩也要完善。国家公园法施行后,海南省人大常委会通过《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条例》,为保护、修复、执法提供法规支撑。管护从靠行政通知和自觉,转到法治框架下的刚性约束。海南还陆续出台配套管理规则,为生态旅游、生态产品开发、社区管护划定门槛。

  摸清雨林“家底”,也是保护的关键前提。国家公园内林地、湿地、水流权属交错,国有与集体土地犬牙交错,历史遗留问题不少。2022年12月,这里完成自然资源确权登记,成为全国首个完成该项工作的国家公园,森林、湿地、水流的面积、权属和生态状况全部建档入库。这本台账,成了人工林处置、生态补偿、修复项目落地的重要依据。

  依托确权成果,历史遗留的生态欠账开始一笔笔偿还。24.83万亩人工商品林分期分类赎买退出,累计落实资金2.65亿元;核心保护区里,25座小水电站全部关停退出。周亚东说,人工林优化改造是十年左右的系统工程,一头要生态目标,一头要集体和群众的利益,推进节奏需审慎而坚定。

  与此同时,执法权限也进一步理顺。海南省公安厅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公安局负责园区涉林案件办理,承接42项林业行政处罚权。联防机制也建立起来了,多个市县、多家单位开展联合巡护、联合执法。基层管护站点、民间护林力量协同补位,400多名社区志愿护林员延伸管护触角。

  今年5月,白沙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对一起涉及26人的盗伐国家重点保护植物案作出一审判决,涉案人员获刑一年至四年六个月,并被判令以认购碳汇、补种乡土树种等方式承担生态修复责任。

  同一片雨林,同一套标尺。曾经分散的保护版图,终于拼成完整的绿色棋盘。

  这是2026年10月5日拍摄的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鹦哥嘴自然生态体验区。新华社记者 杨冠宇 摄

  “断带”变“绿林海”

  白沙黎族自治县牙叉镇新高峰村,橙红色屋檐的民居排成行,三角梅沿房前屋后次第开放。这里是原高峰村村民生态搬迁安置点。2020年12月30日,位于国家公园核心区的原高峰村118户村民整体搬出深山。

  村委会主任符志明说,搬迁时配套了橡胶林置换,村民按人均10亩标准置换到橡胶林地。有的村民过去只能外出务工,搬下山后,村里发动大家发展林下经济、共享农庄和民宿,在家门口就能挣上钱。

  如今,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累计完成生态搬迁459户1975人。这场生态搬迁,并非简单地将村民迁离,而是通过完善补偿、产业配套、就业帮扶,换取人为活动的减少,给雨林留出喘息的空间。

  天然雨林本应树冠连绵,遮天蔽日。20世纪造林留下的加勒比松、桉树,树种较为单一,遭遇病虫害或火灾就成片受损,也难以支撑本土野生动物的生存繁衍。管护部门动的是“慢手术”——择伐、带状改造,逐步替换成榕树、南酸枣、秋枫、岭南山竹子等乡土树种。

  从林场伐木工转型为护林员超过40年的陈庆,是这场“手术”的亲历者。投身雨林修复工作后,他和同事在海南长臂猿活动片区补植乡土树种,最繁忙时,连家里人都自愿跟着上山,一同植树育苗。

  林断处,还要搭桥。科研团队结合卫星遥感影像和长期野外调查,锁定海南长臂猿高频迁徙路线,在林带断裂的沟壑上方架起绳式生态廊桥。现在,霸王岭片区已建成38处生态廊道。

  这些廊桥,成了猿群往返觅食、扩散安家的通道。截至2026年5月,国家公园累计补植黄毛榕、荔枝、桃榄、山蕉等猿食树种超30万株,修复栖息地5000多亩,长臂猿栖息地的海拔范围向低海拔方向拓展500米以上。

  濒危的海南长臂猿,种群逐步扩散。2019年底,一对海南长臂猿离开原有栖息地,向东移动近10公里,建立新的家庭群。2020年,这个家庭迎来第一只幼猿。2025年12月,第三只幼猿降生,小家庭成员达到5只。

  监测队员林清常年进山蹲守,跟着猿群跑。他说,地面巡护之外,现在的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也在持续织密。国家公园管理局搭建统一监测体系,设置5大系列24类53项监测指标,单独为海南长臂猿设置16项专项监测指标,数据从管护站、分局汇总至管理局,支撑保护策略动态调整。

  生命的更迭,在监测记录里静静上演。2025年2月,监测团队持续追踪的A群老年雌猿消失在监测视野中。同年,C群年长雌猿产下幼猿,A群、E群也陆续新增幼猿,种群总数更新为44只。一只年长个体离去,三只幼猿相继出生,濒危物种在人类的守护下,顽强地存续。

  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局长陈康说,生态搬迁和修复的本质,都是减少人为干扰,兑现给雨林、给濒危物种让出生存空间的承诺。

  这是在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霸王岭片区拍摄的海南长臂猿。新华社发(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供图)

  “孤岛”变“朋友圈”

  五指山市水满乡毛纳村的王进友是一名护林员。巡山、查火情、记录动植物……像他这样转岗而来的管护员,国家公园聘用了1593名。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国家公园还吸纳231名社区管护员。

  昌江黎族自治县王下乡钱铁村护林员韩亚命感触很深:过去靠山吃山,砍树、烧山换收入;现在护林有报酬,林子护好了,生态旅游、林下产业才有发展根基。

  2026年,《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社区居民生产生活指南》发布,明确一般控制区内居民可依规开展民俗展演、适度林下采集、参与生态旅游经营;社区协调机制随之建立,村民代表被请上林地管护、产业项目的议事桌。

  保护成为一种生活方式,社区群众也从“旁观者”变成山林的“守护者”。

  山外的社会公益力量,也参与进来了。五指山市青年志愿者杨江钰长期参与雨林科普和巡护辅助工作,她觉得,参与雨林保护不仅是一种奉献,更是一份需要长期坚持的责任。这些年,参与雨林保护项目的志愿者累计有5000多名,总服务时长突破9万小时。

  2025年,全国243支高校宣讲队伍、3050名大学生志愿者走进海南校园、村寨、保护地开展雨林科普。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阿拉善SEE基金会等机构落地海南,参与海南长臂猿野外调查、社区监测能力培训、生态廊道评估。科研机构、公益组织和志愿者逐渐形成雨林保护协同伙伴网络。

  雨林“朋友圈”还在往全球延伸。海南国家公园研究院院长宋希强认为,海南长臂猿种群实现稳定自然增长极为难得,保护也远没到松口气的时候。

  持续的科研协作,是化解风险的底气。近年来,海南国家公园研究院汇聚国内外科研力量,搭建国家级智库平台。2020年10月,该研究院联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小猿类物种存续小组等机构发起全球长臂猿联盟;2022年10月,该联盟参与举办的首届合作伙伴大会吸引11个国家、36家长臂猿保护机构参会,其推动的长臂猿保护专项提案,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大会高票通过,成为全球首个专门聚焦长臂猿保护的国际决议。

  雨林保护对外合作的门,越开越大。2026热带雨林生态伙伴大会即将在海口举行,多国保护地管理者、科研专家围绕森林功能、水源涵养、雨林碳汇研讨,为雨林保护汇聚全球智慧。

  五年前,这片雨林还被管护边界切成零散斑块,海南长臂猿困在“生态孤岛”里。五年之后的今天,一座岛屿雨林的保护实践慢慢走出海南,进入全球自然保护者的视野。

  霸王岭的黎明,每天仍会准时响起海南长臂猿的“晨唱”,声音穿过层层林冠,传递到更广阔的远方。(记者陈凯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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