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天下丨战火灼烧以色列-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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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4/02 13:29:44
来源:《参考消息》

走笔天下丨战火灼烧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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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战火灼烧以色列

  文/本报驻耶路撒冷记者 庞昕熠

  拉南·佩尔茨的办公室距离爆炸点不足30米,窗户震碎了,玻璃渣还没来得及清理。他邀我进去看了看,每走一步,脚下都沙沙作响。我问他,你觉得战争快结束了吗?他撇了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的沉默,我在以色列见过许多次——在特拉维夫的废墟旁,在阿拉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在谢莫纳山谷盛开的杏花丛中,在哈比玛广场举着烛光的人链之间。没有人不知道战争的代价,却没有人能说清它何时终止、又究竟为了什么。战火灼烧以色列的这一个月里,有一个问题仿佛越来越响亮:“每场战争最终都会以协议收场——那为什么不在它开始之前就这么做呢?”

  “当战争发生在亲人身边时,总是令人恐惧”

  战争爆发那天,是一个平静如常的周六早晨。

  2月28日这天正值以色列安息日,城市尚未苏醒。当地时间8时13分,我的耳旁突然传来尖啸——不是来自闹钟,而是凄厉的防空警报,随后手机开始拼命报警,以色列负责民防事务的本土守备司令部向所有人发出紧急推送,红底白字:鉴于当前安全形势,请立即确认最近的避难设施位置。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政治人物的讲话,没有爆炸,只有急促的警报和一条推送。

  一些人站在街头迷茫地望向天空,直至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在几分钟后正式宣布: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先发制人”的打击。

  我和同事们立即从驻地驱车赶赴以色列中部城市特拉维夫,作为以色列经济中心和国防部、情报部门的所在地,那里往往是伊朗首波反击的目标。

  2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陈君清 摄)

  原本热闹的城市那天空空荡荡,街道上已不见往常晨练者的踪影,只有几个行人拖着行李箱一路狼狈地小跑。约两小时后,伊朗的首波反击抵达。防空警报霎时间响彻城市上空,居民纷纷奔至避难场所。天空中不时有军机飞过,还有防空拦截弹频繁发射、爆炸产生的巨响。

  那一天,特拉维夫全城响起十余轮防空警报。人们反复收到两条循环发出的通知:“可以离开避难场所”“立即进入避难场所”。两条通知之间,最短间隔不到20分钟。

  22时45分左右,又一轮防空警报响起,随后整座城市仿佛屏息以待,陷入一片死寂。突然,几枚防空拦截弹从城市多个角落腾空而起,扑向云层之上一个隐约的光点,但光点未见消失,与拦截弹“擦肩而过”后反而加速扑向地面,随后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窗户也跟着震动起来——特拉维夫被击中了!

  由于以色列管制媒体信息、干扰卫星定位信号,我和同事只能通过“迂回战术”靠近:观察哪里有警车、哪里在封路,顺着大概方向一路摸到现场。命中点一栋三层建筑已部分倒塌,马路上出现一个直径十米的深坑,扭曲焦黑的钢筋像是野蛮的藤蔓,附着在残损的建筑之上。附近多栋房屋也遭到不同程度损毁,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残骸碎片,十余辆车辆受到波及,其中几辆车烧得仅剩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突然间我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居住在附近的22岁的利希特心有余悸地告诉我,爆炸发生时他正和家人躲在防空掩体里。“我家的所有东西,包括窗户,全都震碎了,我邻居家也一样,这真是太可怕了。”

  凌晨的特拉维夫街头,搜救人员已渐渐撤离现场,清洁工正在清理街上的各种爆炸碎片。一些居民拖家带口、拉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残骸,离开一片狼藉的街区。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好奇地望向不远处的爆炸现场——闪烁的警灯映在他们年幼懵懂的面庞上,碎玻璃在他们脚下闪闪发光。这些孩子或许尚不知晓战争的含义,但战争的记忆可能伴随他们一生。

  “我也曾经当过兵,在以色列国防军中服役,已经习惯了爆炸的声音,但当战争发生在离你如此之近的地方、发生在你的亲人身边时,总是令人恐惧。”利希特看着混乱的街道说。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希望这一切能早日结束。”这是利希特在战争爆发第一天的期盼。

  爆炸和爆炸之间,只有喘息声

  随着战事延宕,战火向以色列腹地蔓延。从特拉维夫向南,来到内盖夫沙漠边缘的小城阿拉德。战争爆发后第三周,阿拉德和附近的迪莫纳也被导弹击中。

  当我在阿拉德一座建筑采访时,防空警报突然炸响。一位当地的正统派犹太教徒和我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跟上”,带着我往外走去。楼梯下行两步,又遇到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我们两人上前各扶住老人一侧手臂,临时“三人组”就近往唯一的地下室避难间里钻。在这个布满灰尘、伸手不见五指却能保命的地方,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一位外来的记者,一位头戴黑色大礼帽、留着络腮胡须的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一位上了年纪的世俗犹太老人,三人相对无言。

  3月26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防空警报响起时,人们在一处具备民防功能的地铁站避难。(陈君清 摄)

  不停在警报声中和陌生人一起躲避导弹袭击已属“正常现象”:营业中的商场突然拉下卷帘门;正在吃午饭的人群端起餐盘狼狈地奔向楼梯间;午夜的避难间里,孩子们蜷缩在父母的怀中,表情无神;高速路上,车辆纷纷靠边,司机和乘客跳下车奔至田野里,脚边是绿色的麦浪,头顶却回荡着拦截弹爆炸的闷响……

  居住在迪莫纳的年轻人阿赫坎说出了很多以色列人的心声:“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只要你在以色列,你就身处战区,随时都有可能受伤。”

  在以色列北部地区,情况也不容乐观。我与同事在3月中旬来到以色列北部城市谢莫纳,这是一座夹在山谷里的小城,紧挨黎巴嫩边境。3月的山坡上,杏花开得烂漫,群鹰在山脊上空盘旋——但防空警报随时毫无征兆地拉响。人们下车,卧倒在路边,十秒后,爆炸接踵而至,在山谷里回荡。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又是一轮爆炸,换到边界的另一侧。爆炸和爆炸之间,只有喘息声。

  站在以色列与黎巴嫩的临时边界边上,我向另一侧望去:黎巴嫩一侧的村庄已成废墟,以色列一侧的村庄几乎空无一人。坦克和装甲车正在集结,战斗机、武装直升机轮番掠过,留下短促的轰鸣,消失在山脊另一边。

  我们走了一路,花也开了一路——杏花、桃花、油菜花,开满山谷。同事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等不打仗了,我们一定要来这里好好看一下。”什么时候不打仗了?却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以色列人而言,这并不是一场“遥远的战争”,尽管以色列空军频繁出击千里之外的伊朗目标,但伊朗的反击也让战火烧及以色列自身。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成为被击中的目标,从特拉维夫附近的拉马特甘、佩塔提克瓦,到以色列北部的梅图拉;从沿海的海法,到位于南部腹地的迪莫纳、阿拉德……以色列卫生部门公布的伤亡数字不断增长:截至3月30日上午,自对伊朗的大规模军事打击开始以来,以色列已有6008名伤者被送往医院,其中121人目前仍在住院治疗,17人情况危急。

  除了建筑受损、人员受伤,以色列的经济活动也受到冲击。在大城市,由于一些修建时间较早的街区缺乏避难设施,许多餐厅无法营业,大量酒店房间空置。以色列央行3月30日发布的报告下调了今年的经济增长预期,并指出“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日益增加”。以色列央行假设对伊朗和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将在4月底结束,据此预计2026年经济增长率为3.8%,明显低于1月份冲突爆发前预测的5.2%。

  “我不希望我的国家继续犯罪”

  战争中,没有哪一方能独善其身,所谓“先发制人”的国家最终也会被战火灼烧。

  社会裂痕在战火中凸显。迪莫纳遭到袭击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到访现场,有民众聚集对他表示支持,也有人对其“嗤之以鼻”,表达强烈不满。

  在特拉维夫,一些以色列人选择站出来,对战争大声说“不”。

  战争爆发一个月后,3月28日傍晚,在特拉维夫市中心的哈比玛广场上,一条沉默的“人链”汇聚而成,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轻人。人们手持一幅幅儿童照片,举着悼念烛光。娅埃尔也在人链之中,她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她知道的是,已有许多孩子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中丧命。

 3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人们手持已经身亡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伊朗儿童的照片参加抗议集会。(陈君清 摄)

  “在伊朗、在巴勒斯坦、在以色列、在黎巴嫩,过去一个月里,这些孩子死于战争和暴力。”娅埃尔对我说,“我们明确地说出,儿童是战争的受害者,我们要求停止战争,停止‘杀戮行为’。”组成人链的抗议者们大多沉默不语,只是举起一幅标语:“他们曾在,而今已逝。”孩子们曾经的笑脸,凝固在照片上。

  在他们身旁,近千名以色列民众高喊口号,呼吁和平。以色列跨组织联盟“和平伙伴计划”当天说,数十个抗议组织首次联合起来,要求以色列政府停止“无休止的战争”。

  对于许多抗议者来说,他们已经历了太久的“战争状态”。“以色列政府的政策很明确:轰炸加沙、黎巴嫩和伊朗,占领和袭击约旦河西岸,制造流血冲突,点燃这里的战火,并将这里的人民拖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永无休止的战争。”有抗议者说,“以色列政府在‘12日战争’期间对我们撒谎,声称已经消除了核武器和导弹威胁,现在他们又在撒谎。我们绝不能接受,绝不能让它再次发生。”

  以色列民间社会活动组织“团结一致”活动策划人加利特·马萨德说,人们没有“像样的日常作息”,在生活与防空洞之间“疲于奔命”,许多有孩子的家庭不得不选择睡在避难设施中,孩子们失去了正常的童年,人们也“永远不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砸到自己头上”,“这不是人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我们被一个狂热的政府劫持了,他们想要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伊朗没有挑起这场冲突——是我们挑起的。”已为人父的特拉维夫市民戴维·马德莫尼对我说,冲突爆发初期的大部分时间,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女儿都待在家中的“安全屋”里。“我们都很担心,这场冲突何时结束还不得而知。”

  “美以为何逍遥法外?”另一块标语牌发出这样的质问。“虽然我是以色列人,但我不希望我的国家继续犯罪。”一名抗议者对我说,她希望国际社会共同发出声音,制止以色列和美国的“战争罪行”。

  “我目睹了加沙发生的一切,我不希望黎巴嫩也遭遇同样的命运,我不希望世界上任何人遭遇同样的命运。”马萨德说,以色列政府不应明知代价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战争。

  抗议活动开始后不久,早已等候在现场的以色列警方冲入人群,开始驱散抗议者。我看到一些人被推倒在地,还有人被拖走、拘捕。警方说,当天的抗议活动违反“紧急状态指导方针和因安全形势而禁止集会的规定”。“如果政府真的为了安全,就应该停止战争,而不是驱散一场和平抗议。”现场一名抗议者对我说。

  就在以色列警方驱散人群的同时,我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以色列国防军称已对伊朗和黎巴嫩发动了新一轮打击。天空中,美军加油机从抗议人群的头顶飞过,像是正奔向“死亡现场”的兀鹫,消失在夜幕中。

  但战争机器的轰鸣仍掩盖不住民众对和平的呼声——“我们需要战争之外的替代方案,而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的替代方案就是和平……每场战争最终都会签订协议,那为什么不在战争爆发之前就这么做呢?”马萨德问道。

  这个问题,仿佛正叩问着战火灼烧下的每一个人。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4月2日第10版

  编辑 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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