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喀土穆6月19日电 中东战地手记|当逃难成为苏丹代际烙印
新华社记者张猛 法耶兹·扎基
在6月20日世界难民日到来之际,记者日前前往苏丹东南部青尼罗州首府达马津南郊的卡拉迈收容中心,看到约9000名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民众,正挤在这里的千余顶简易帐篷内艰难度日。
受连日降雨影响,收容中心的道路泥泞难行。73岁的苏莱曼·萨利赫坐在入口附近的一张破草席上。听到记者问及流亡经历,他起身拿出一张泛黄的1988年难民登记卡,卡片上印着埃塞俄比亚阿索萨难民营的印章,还有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这张卡片我一直留着,这是我第一次去他国避难的证明。”萨利赫摩挲着卡片破损的边缘说。20世纪80年代,约翰·加朗领导的苏丹人民解放运动与苏丹政府军交战,战火殃及萨利赫生活的青尼罗州边境小村,他被迫徒步去埃塞俄比亚逃难。
在阿索萨难民营生活的三年里,萨利赫遭遇过帐篷被洪水冲毁,也曾因音讯不通未能及时得知亲人离世。“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有一天能够回家。”1991年,萨利赫终于如愿返乡,并靠着乡邻帮忙重修房屋、务农成家,逐步把生活拉回正轨。
本以为苦难就此结束,可命运的重击却再次降临。2023年4月,苏丹军方与快速支援部队在首都喀土穆爆发武装冲突,战火随后蔓延至其他地区,青尼罗州便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儿时总听父亲讲述逃难往事,我以为那是过去式。没想到数十年后,我竟和父亲一同栖身于收容中心。”萨利赫35岁的长子穆罕穆德·苏莱曼一边修补帐篷一边感慨说。去年10月,他们在枪炮声中舍弃家当,仅携少量随身物品逃至此地,依靠有限的粮食救济和打零工勉强生活。
说话间,一名瘦小的男孩提着塑料桶,小心绕过积水踉跄走来。他叫阿里,今年8岁,是萨利赫的孙子。如今,每日多次在帐篷与配水点间取水成为他日常最重要的任务。
苏莱曼告诉记者,孩子们已丧失安全感,经常会梦见枪声或逃难场景,并在半夜惊醒哭泣。当被问及最挂念什么时,阿里低头沉默片刻,轻声答道“是学校”。
在营地西侧,一处用树枝与蓝色塑料布搭成的简易凉棚引起记者注意。凉棚下,58岁的艾莎·伊德里斯和女儿玛丽亚姆支起一个小茶水摊: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几只玻璃杯,配上铝制茶壶与咖啡陶罐,这便是母女二人维持生计的家当。
“茶水一杯0.1美元,咖啡一杯0.2美元,我们每月很难挣到120美元。”玛丽亚姆说,这些微薄收入仅够她们购买食物与应急药品。收入不稳定、缺医少食,这是收容中心许多家庭都面临的困境。
艾莎早年也曾因躲避战乱逃往邻国,如今持续三年多的武装冲突又让其家庭破碎。艾莎珍藏着几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人笑容满面。而今家人四散飘零,只剩她与女儿在收容中心相依为命。
“从前我只觉得流亡之苦在于背井离乡,后来才发现,更难熬的是家人分离,不知何日才能重聚。”艾莎言语间满是怅然,她最大的心愿是战争结束,一家人再度团圆。
长期驻守该收容中心的苏丹红新月会志愿者法蒂玛·拉赫曼目睹了太多类似的悲剧:祖辈早年被迫沦为难民,父辈又因当下冲突流离失所,孩童则在收容中心长大。她向记者感慨:“战乱造成的流离困顿,似乎在这个国家代代延续。”
自1956年独立以来,苏丹多次陷于冲突动荡之中,流离失所的悲剧反复上演。联合国此前数据显示,2023年4月爆发的苏丹武装冲突,让该国流离失所人数从约270万一度激增至1500余万,占全国人口近三分之一,其中超450万人逃往邻国。多个联合国机构为此敲响警钟:苏丹面临世界规模最大的流离失所危机。
离开收容中心时,太阳缓缓西沉。孩童赤着脚在泥泞里嬉闹,妇女围拢在炭火旁张罗晚饭,生活仿佛一切照旧。只是不知,苏丹的连绵战乱何日方能平息?苏丹几代人的被迫流离失所,何时能够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