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导演王潮歌一手打造了一座如梦似幻的红楼梦戏剧幻城,更因为她在剧目中多次植入的一句话——“咱们书里见”,让我在犹豫了近30年后,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阅读了《红楼梦》原著。

在河北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演出中,演员扮演的王熙凤与观众共读《红楼梦》(2023年7月25日摄)。新华社发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是一个围绕小说《红楼梦》打造的沉浸式戏剧主题公园,位于河北廊坊。名为“幻城”,一进入园区,果然梦幻感扑面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还留着大观园中人的足迹;曲径通幽处,潇湘馆掩映于翠竹中;漫步园中,悠长而略带哀伤的曲调在空气中回旋;抬眼望去,朱红的廊柱上题着暗合判词的楹联;不经意转头,身着绫罗绸缎的演员从身边缓步飘过,让人恍惚以为是大观园的姑娘们奔着贾母处去了……光与影、舞与乐、景与人的交错中,一个虚实相生的梦境自然而生,观众也成了剧中人,旁观者亦作了梦中客。
本以为,戏剧幻城以情景再现为主。然而,演绎小说中的故事和情景只是园中全部剧目的一部分。导演所希望实现的,是以一种开放的态度,用更加多元的视角,和观众一起去认识红楼梦、品评红楼梦。比如《红楼梦第三十三回》这幕剧,就选择从“小人物”贾环的视角,讲述他在宝玉的光环下如何挣扎,在赵姨娘的影响下如何扭曲,看到宝玉挨打时如何窃喜和自怨,让人看到了豪门阴暗处的不堪与悲哀。《书不尽》剧中,特意给了《红楼梦》续写者高鹗一个与读者交流的机会。面对“狗尾续貂”“故事潦草”“语言粗糙”等诸多质疑,导演冷静地带着观众思考,有没有人比高鹗续写得更好?如果没有高鹗的续写会怎样?最后告诉观众,尽管有种种不完美,但高鹗让这部巨著保持完整并得以流传,值得铭记。导演甚至还设计了一出《我就是不喜欢红楼梦》的短剧,让演员代替那些不喜欢这部著作的人,站在舞台上一声声控诉:“看不懂”“人物关系太复杂”“情节太悲戚”“不喜欢看儿女情长”……这种包容、开放、对话、思考的态度,满足了“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版红楼梦”的期待。

在河北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演出中(2023年7月22日)。新华社发
在所有精心设计的场景与剧目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某一场剧结束时,贾母领着荣宁二府一众儿郎女眷,恭恭敬敬地对台前的观众说:“咱们书里见!”短短5个字,瞬间击中了我的内心。后来我注意到,这句话在不同的剧目中反复出现,或用文字打在巨幕上,或从演员的口中说出,或从现场的扩音器里传出。当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有意识的重复,便一下子感觉这个园区从一个娱乐化的主题公园,变成了一份谦逊的邀约。
“咱们书里见”,朴素而又真诚。导演反复向观众强调这句话,仿佛是在说:感谢你来体验这场梦,但我想告诉你,真正的红楼梦不在廊坊的幻城中,不在1987版的电视剧里,不在任何人的解读中,它只在那密密麻麻的汉字里,在那薄薄的纸张上,在你与那本书独处的时光中。戏剧可以点燃兴趣,场景可以激发想象,但唯有捧起原著,那些文字才会在你心中真正活过来,生长出独属于你的“大观园”。

游客在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戏剧主题公园参观。(贾珺摄)
虽与导演素未谋面,但透过这5个字,我能感到她在《红楼梦》原著面前的那份谦恭。她在努力为观众呈现宏大梦幻的沉浸式场景时,仍不忘自己应有的角色——做一名“引路人”,因为在这场文化盛宴中,再好的舞美、光影、氛围、故事,都只是片面,真正的精华永远在书中。
近年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焕发新的生命力,文旅融合成为一种时尚,各地围绕传统文化开发的主题公园如雨后春笋,但如何在娱悦的同时激发深层次思考,需要进一步探讨与尝试。“咱们书里见”,或许就是一种可贵的态度与思路。这种引而不发的设计,让文旅项目具备了超越单纯娱乐消费的文化教育功能,也让传统文化的传承从被动接受变为主动探索。当观众带着这份提醒离开时,幻城也开启了它的另一项使命——它从廊坊的那片园区,延伸到了每个观众的书房、每个读者的心中;它在这个信息碎片化、艺术娱乐化、体验浅表化的时代,提醒人们回归经典原著、回归深度阅读。

游客在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戏剧主题公园参观。(贾珺摄)
走出戏剧幻城时已是深夜,那句“咱们书里见”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从小时候起,我就多次捧起《红楼梦》小说,却始终没能坚持读完。这次回到家后,我郑重其事地从书架上抽出了那套厚厚的《红楼梦》原著,决定认认真真地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重新翻开这部书,我不再感到平淡,不再感到絮叨,不再肤浅地认为黛玉“有些扭捏”、晴雯“莫名自傲”。我体会到了宝钗的“冷漠”,读出了袭人的“心机”,感叹着柳湘莲的“鲁莽”,甚至理解了大家对于高鹗的褒贬。
合上书的那一刻,我仿佛在书中触摸到了红楼的灵魂。我相信,倾心打造的这座幻城和用心传达的这份邀约,一定不只打动了我,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人,在一场感官的艺术体验之后,回归了那场朴素而又丰富的文化之旅:翻开一本书,与深厚的文化与哲思,在文字中相遇。(作者:罗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