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李心然:冬捕记事行-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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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16 10:17:02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李心然:冬捕记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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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寒冬的杜尔伯特连环湖上,我的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冰面,结实、厚重。可就在这片寂静的寒冷底下,热闹正一点点漫上来。

  祭湖的香点起来了。烟很细,在风里几乎站不直腰。渔把头用我们听不懂的话低声念着什么。旁边有人告诉我,这是在跟湖说话,跟网说话,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雪雾里走出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厚厚的蒙古袍子。与此同时,几只“淘学企鹅”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冰面上,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每年寒冬之际,黑龙江、吉林等地,都会举办冬捕活动,通过一系列古老的传统仪式,传承着千年渔猎文化。

  2025年12月27日,群众在冰雪渔猎那达慕现场骑马。当日,黑龙江大庆市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第九届冰雪渔猎那达慕启幕。 新华社记者 王松 摄

  “起——网——喽!”

  喊声一起,四周都静了下来。接着,二三十个东北汉子开始拉拽那根从冰窟窿里伸出来的粗绳。他们的身体向后倾着,脚在冰面上蹬出深深的印子。绳子绷得像弓弦,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后,第一尾鱼跳了出来。是鲤鱼,金红的鳞片闪了一下,“啪”地摔在冰面上,尾巴有力地拍打着。紧接着,第二尾、第三尾……冰窟窿像是突然醒了,白鲢、胖头、鲫瓜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噼里啪啦,银光乱溅。热气从水里冒上来,碰着冷空气,变成一团浓白的雾,把人和鱼都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听见一片欢腾的响声。

  “看,鳌花!”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老爷子用下巴指了指。那是一条身形扁宽的鱼,躺在冰上,黄绿色的底子上有一片片黑褐色的斑块,嘴里还微微吐着气。这就是有名的鳜鱼,古诗有云“桃花流水鳜鱼肥”,然而在这冰水里,它长得更慢,肉也更紧实。我又看见一条背呈棕褐、体侧银白的大鱼,有人告诉我那叫“哲罗”,是松嫩水域“五罗”中的珍品。

  遥想辽代皇帝春季巡至嫩江与松花江交汇一带,举行“春捺钵”,破冰取鱼、设“头鱼宴”宴集群臣,并借此召见各部首领以固疆土。虽然今日已难考证当年宴席上究竟是哪种渔获,但可以想见,在这片寒冷富饶的水域中生存的鱼类,或许也曾穿梭于历史的冰层之下,见证过契丹皇族的春猎盛仪与草原帝国的政治往来。

  刚才指点我的老爷子凑近些,声音压过喧闹:“早些年,这一网下去,那是真的鱼挤鱼。现在网眼都规定了尺寸,太小的,瞧见没?”他指了指冰窟窿边,几个年轻的渔工正小心地把一些手指长的小鱼苗放回去,“都得回去,等它们长大。”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双手捧起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小心地送回水里。

  在黑龙江省同江市八岔赫哲族乡,赫哲族群众表演民俗舞蹈 新华社发(刘万平摄)

  这里的冬捕热闹,别处也一样,却各有各的脾气。

  远眺东南,镜泊湖的冬捕再现唐朝渤海国的“朝贡之路”。满族“大浪花”秧歌与八角鼓声里,渔工们身着古装,演绎着千年前向中原王朝进贡鳇鱼、胖头鱼的景象。而横跨中俄边界的兴凯湖已是一片“蓝冰”之境,作为肃慎渔猎文化的古老源头,冬捕的号子正呼唤着冰封之下闻名遐迩的大白鱼群。

  往东北看,同江修恩湖上,身手矫健的赫哲人有的参与“鱼王角力”,有的正收网起鱼。人们身穿的鱼皮缝制的衣袍在冰雪映照下泛着光泽,那是将鱼皮完整剥下、经木棒反复捶打后制成的。

  向南走,在蒙古语中被称为“乌珠古尔泊”的肇东大似海湖,冬捕方式可追溯至清朝同治年间。多片连接而成的巨型冬网在冰下缓缓移动,宛若沉睡的黑龙。

  冰湖上的喧嚣还回荡在耳畔,而冷水鱼的鲜香,早已飘进寻常百姓家。黑龙江流域越冬期长,低温环境迫使鱼类必须积累更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肉质因此格外紧实细腻。

  我想起小时候和邻居家的哥哥在松花江边的干渠里“搬撑子”。我们扛着自己做的简单渔网,在闸门口一蹲就是半天。网里要放一小块豆饼当诱饵,我们叫“涠窝子”。

  等待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眼睛一直盯着那浮漂。起网时,心却跳得咚咚响,看到网底有几条“柳根”在蹦,那份高兴让人能记一辈子。晚上,妈妈用酱把小鱼炖了,满屋子都是香气。父亲就着鱼,能喝下去两盅酒,脸喝得红红的。

  2025年12月27日拍摄的冬捕出鱼现场。当日,黑龙江大庆市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第九届冰雪渔猎那达慕启幕。新华社记者 王松 摄

  日头渐高,冰面上却越发“热”了起来。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底下木柴烧得噼啪响,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热气冲天,这是要挑战做上千碗银鱼面。空气里飘着马奶酒炖鱼头的醇厚味道,混着烤鱼的焦香。人们捧着碗,吸溜着滚烫的鱼汤,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冒着热气。最热闹的要数“头鱼”拍卖,一条象征好运的大鱼,被竞出了意想不到的价钱。

  活动接近尾声,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我蹲在那个刚刚出过鱼的冰窟窿旁边往里看,水已经重新平静下来,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几条漏网的鱼影在深处一闪,不见了。

  回去的车上,窗外的雪原静静地往后退。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冰块的刺痛,鼻腔里那股混合着鱼腥、柴火和热汤的气味,也还没有散尽。旁边的人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大多是鱼出水时鳞光闪闪的瞬间,或是捧着鱼汤碗的笑脸。

  我想起冰窟窿重归平静的幽暗水面,和那几条倏忽不见的鱼影,也想起那些活在人嘴边、却未必都见过真身的名字:嘎牙子、柳根子、川丁子……它们世世代代活在冰层之下,我们年年来到冰层之上。一次冬捕,仿佛打了一次照面。

  闭上眼睛,我的眼前还是那片白茫茫的冰,和冰上跳跃的一簇簇银亮的光。(作者:李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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