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夔门,白帝瞿塘,顺流而下进入三峡的起点。
“小红船”,因船体刷着醒目红漆而得名。三峡两岸居民背靠大山险峡,长期以来只能通过江中小船出行。自20世纪90年代起,这些小红船便开始穿梭于江面,串联起重庆三峡库区及支流两岸每一个自然村落,成为当地村民最重要、最可靠的交通工具。
奉节到巫山,高铁最快19分钟。这一次,我选择和峡江两岸熙来攘往的村民一道,坐这趟要走三个半小时的“水上公交”。在江中仰望夔门瞿塘雄奇险峻,在马达的轰鸣声中,贴近两岸真实而朴素的江间烟火。
小红船自奉节起航,驶向巫山,途经瞿塘峡,每天上下午各有一班往返;巫山至培石,穿行巫峡,亦是如此。
不到8点,天蒙蒙亮,江雾未散,奉节小红船码头已有不少本地居民和游客登船。本地人多聚在一楼船舱里,靠着椅背打盹儿休息;游客则纷纷登上二层甲板,在江面的微风中等待船行。

村民在岸边等待上船。
船行伊始,正是“朝辞白帝”时分,驶过“天堑变通途”的夔门长江大桥,开往“险过百牢关”的瞿塘峡。诗词的壮阔与险要,在船头迎风展开;而诗句之外,峡江生活的模样,随着船行,徐徐展开。
小红船没有固定的停靠码头。驶出瞿塘峡后,船长便会拿着望远镜在驾驶室朝两岸瞭望,只要江边远远地有人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位,他也会调转船头,驶向岸边。
岸边没有码头、没有站牌,停靠点有的是山间道路尽头,有的是石阶没入江水处,有的只是一小块稍平整的土堆——只要能站人。日复一日,这些地方就形成了当地约定俗成的“站台”,村民每天就在这里等着这班水上“公交”缓缓驶来。
三峡工程蓄水后,库区形成冬暖、少雾、长日照的独特峡江气候,格外适宜脐橙生长,脐橙也成为沿岸不少地方的一张名片。船一靠稳,两位安全员便麻利地跳下船,帮村民将一筐筐刚刚采摘的脐橙搬上甲板。这样一次次停靠、载货、起航,小红船沿着长江两岸交替往返,在江面划出一道道悠缓的“之”字。

村民将脐橙挑下船。
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和脚边的几筐橙子和两只大黄狗在岸边等待着。船缓缓靠岸,安全员熟练地帮她把背篓搬上甲板,她则慢慢踏进舱里。那两只大黄狗一见船来,匆忙地跳进船舱溜达一圈,在船离岸之时,又赶紧跳回岸上,直勾勾地望着船离开,看样子也是老熟客了。
船驶出后,我与老太太在甲板上闲聊起来。她今年73岁了,今早天刚亮就从树上摘下这些脐橙。“又甜又新鲜,”她指着筐子,笑容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坐船带到县城去卖。”
不过如今,很多时候已不必等到县城。船行江上,游客们看见村民带着这样新鲜的水果上船,便凑上前好奇询问,接着买了起来。一时间,船舱内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流动的市集。

“小红船”在沿途停靠,村民搬运脐橙到船上。
船刚抵达巫山古城码头,乡民们纷纷背起背篓、提起麻袋,鱼贯而下,匆匆赶往市场。游客们则不紧不慢,举着手机或相机,捕捉码头江岸平湖烟波。

船上游客打卡瞿塘峡。
不同于奉节出发的小红船,从巫山到巴东,40多公里的巫峡两岸重峦叠嶂,峭壁如削,正如《水经注》所记:“两岸连山,略无阙处。”这一带“群山万壑赴荆门”,人烟较为稀疏,船也少了沿途停靠的频繁。小红船顺江而下,江面便显得格外静穆悠远。

图为“小红船”行驶在长江瞿塘峡段。组图均为孙凯芳摄
从巫山出发后,小红船会一路行至重庆最东端的培石乡,乡民在此下船回家,而前往湖北的游客,需在这里停靠休息一阵子,等待湖北方向的船只驶来。随后,游客需要在渝鄂交界、长江支流三溪河的江面上换乘,改坐湖北的“小白船”,继续向下游前行。
在这条航线上跑了数年的售票员万姐,就是土生土长的培石人。她每天随着小红船往返于巫山与培石之间,和船长、安全员一样,守着这条江上航线。

游客与船员咨询旅行相关信息。
过去这些年,随着岸上的路越修越快、越修越宽,坐船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江上的班船也一条接一条地停航。
没想到,最近两年,船上又慢慢热闹了起来,甲板上多了举着相机的游客,也多了第一次坐船的新面孔。有人打听“神女应无恙”的神女在哪,有人问哪一段江面可以听到“猿鸣三声泪沾裳”的猿鸣,万姐也索性志愿当起了临时导游。
一些自媒体和博主的镜头,让这一独特的穿越三峡方式被越来越多游客熟知,给这条运行了几十年的航线带来新的生机。聊到这儿,万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希冀:“今年,我们这条老船,也终于能换新的了。”
在等待湖北的船来之时,她招呼我们去她在江岸的家中喝一口热茶,烤一烤火。“你们下次坐船,欢迎来我家休息。”她说。言语间,透着一种江船人家特有的勤恳、热情与朴素。
日影西斜,江水无声。当高铁将景色压缩成窗外掠过的飞影,小红船串起了那些散落在江湾处、公路到不了的村落,也串起乡间烟火、江晨薄雾、马达轰鸣,和这条母亲河千百年来未曾冷却的温暖怀抱。(作者:梁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