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安徽淮南洛西社区一栋老旧的住宅楼内，76岁的退休小学教师杨维云准时坐在了她的直播间里。一块小黑板，一部架好的手机，她声音洪亮：“快乐学拼音，轻松识汉字，‘喜洋洋拼音课堂’开始上课了。”

  杨维云正在直播。新华社记者 朱青 摄

  这是杨维云直播的第五年。没有音乐，没有特效，没有礼物，滚动着的评论大多只有表情包——一个大拇指，代表“我学会了”；一个爱心，代表“谢谢老师”；一个哭泣的表情，代表“我还是不会”……

  这是这个直播间里很多观众唯一能使用的表达方式——他们不识字。

  杨维云一次次把脸凑近手机镜头前，嘴唇夸张地开合，确保每一个“a、o、e”的口型都被看清。

  一个字的拼读，有时要教上20分钟，直到那些散落在田埂、仓库、轮椅上的跟读声，从生涩变得清晰。

  2023年3月，杨维云和另外12位平均年龄77岁的院士、教授、退休教师一起，获得了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他们都被称为“银发知播”。

  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并列。在知识传播的道路上，是院士们通过拍摄短视频科普宇宙的深邃、海洋的奥秘；退休小学教师杨维云在直播间一遍遍重复着声母、韵母。

  杨维云自制了很多拼音教具。新华社记者 朱青 摄

  2021年，因病在家休养的杨维云刷到形形色色的直播间，心里忽然一亮：“我教了50年语文课，为什么不能用直播教拼音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1971年，21岁的杨维云第一次站上讲台，成为一名小学语文教师。她至今记得，那天她紧张得满头是汗，因为觉得“老师是天底下最神圣的职业”。

  50多年过去了，她又在黑板前讲课，仍旧忐忑、兴奋和感动，“一开始上课，我的感觉就回来了。”正是这份未曾磨蚀的初心，推动着杨维云，把课堂从水泥讲台搬进了手机屏幕。

  杨维云的直播间画面和粉丝群截图。（受访者供图）

  向陌生主播请教，在只有家人当观众的直播间里一遍遍试讲……这位老教师在古稀之年开始了新的探索。

  起初，她的目标是教幼小衔接的孩子拼音和识字。但开播一个多月后的晚上，一次连麦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老师，我50岁了，现在学认字还来得及吗？”她惊讶地问：“还有多少大人想学识字？”一条又一条表示“举手”的符号，夹杂着语音输入法打出的短句，在评论区滚动。

  那个夜晚，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万，杨维云直到凌晨一点也无法下播，她第一次在各种表情符号和短句里，看到了一片沉默的渴望。

  从那天起，杨维云的“课堂”有了变化。她拿出早年“复式教学法”的经验——“零基础的学拼音，有基础的练拼读和认字，再进一步的学习古诗词和启蒙课文，循环教学。”

  自此，在这间不设门槛的“人生小学”里，很多人打开了一扇人生新窗。教育的终极目的，让每个人都能获得发展的能力与尊严，得到了朴素的实现——

  内蒙古的货车司机刘宪制，曾因不识字看不懂货单、路标，“吃尽了苦头”。在直播间他学会了上千个常用字。为儿子成功办妥大学入学手续的那天，他对杨维云哽咽着说：“我太开心了！”

  江苏患有脑瘫的少女江颜，常年被困轮椅。曾经灰心的她觉得“学了也没用”，杨维云一次次温柔鼓励，识字是为了拥有表达需求、被人读懂的能力。如今，江颜已经认识了几百个字，甚至能进行一些清晰的拼读，她的人生凿开了与外界对话的一线光亮。

  江西九江75岁的方美章一直被方言“困住”。坚持四年跟读，她不仅旅游时能和天南海北的游客聊天，还站上当地文艺晚会的舞台担任主持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西藏的商户登珍从前只会藏语。在直播间里学习了两年汉字和普通话，“跟客户交流起来容易了，生意越来越好了！”

  杨维云手写的教案。新华社记者 朱青 摄

  关闭打赏，不带货，不收学费，不卖资料，杨维云给自己的直播间定下这样的“规矩”。这背后，是一种融入骨子里的师者本能。

  “我喜欢当老师，这个职业给我带来了快乐和幸福。”五年来，她从未中断过直播，推掉聚会，放弃旅游，甚至住院时也把小黑板搬进了病房直播。

  “对不起我来晚了，刚从地里薅草回来”“杨老师，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连麦再次开始。杨维云眯起眼睛，凑近屏幕读着每条评论，然后笑起来，仿佛那些不知在何处的学生，就坐在她眼前第一排。（记者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