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老去的韩国，难安的晚年

  文/本报驻首尔记者 姚琪琳

  常驻韩国的这些年，记者常在农贸市场的摊位、小区的保安室、街头的出租车里见到头发花白的劳动者。起初只觉得他们格外勤勉，聊得多了才明白，不少老人选择继续工作，更多是生计所迫。

  2024年底，韩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突破20%，迈入超高龄社会。持续走低的生育率、不断延长的预期寿命，叠加婴儿潮一代集中步入老年，多重因素共同推动韩国人口结构迅速改变。养老保障尚未充分覆盖的一代人已经老去，照护他们的人也在慢慢变老，而本该接替工作岗位的年轻劳动力却越来越少。超高龄化的影响早已不再局限于单个韩国家庭，而是渗透到了韩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到70岁，手里的工作不敢停”

  “不到70岁，手里的工作就不敢停下来。”65岁的朴先生名义上已经退休五年，实际上却一刻没停下为生计奔波的脚步。

  这位家住首尔恩平区的老人，从一家大企业离职后，便开起了出租车。一边要赡养行动不便的高龄母亲，一边要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攒钱，他总说“趁现在身体还硬朗，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自己明明已经到了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肩上还扛着赡养父母的重担，朴先生的处境让记者对“退休”二字有了另一番体会。从农贸市场的摊位到保安、保洁、配送、护理和出租车驾驶这些遍布城市角落的岗位，韩国的老年劳动者一边填补着社会的用工缺口，一边靠这份劳动托住自己的日常生计。

  几位老人在首尔老年人福利中心与机器人下棋（姚琪琳 摄）

  韩国政府最新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韩国65岁以上人口就业率达到39.5%，创历史新高，相当于大约每10个老人里，就有4人仍在工作。另一项针对55岁至79岁人群的调查也显示，近七成受访者表示希望继续工作，其中超过半数人选择继续工作的原因是补贴日常生活开支。

  但拥有强烈的工作意愿，并不意味着能轻松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在首尔市老年人就业支援中心，65岁的金先生刚办完求职登记。他告诉记者：“现在身体还行，想再找份强度不大的活儿补贴家用。”中心的工作人员介绍，作为老年人福利中心下属的机构，帮助老人求职是该中心的重要服务内容之一，但目前市场里适配老年群体的岗位十分有限，部分岗位的报名人数与录用人数之比甚至接近100比1。

  这是一种双向困境：就业市场里急着招人的岗位，很多并不适合老年人的身体状况；而老人真正能胜任、也愿意做的工作，又往往没有足够的岗位。

  随着人口结构进一步变化，韩国社会面临的压力早已不局限于就业市场，还一路延伸至经济增长和公共财政领域。

  相关统计研究预测，人口结构的持续变化，可能使韩国潜在增长率在2040年代降至接近零。劳动力减少，会直接影响生产、消费和财政收入；而养老与医疗支出上升，又会进一步加重公共财政负担。

  老人们在首尔老年人福利中心休息（姚琪琳 摄）

  这些跨度长达几十年的宏观预测，乍看之下离普通人的日常很远，但在养老照护行业，沉甸甸的压力已经落在许多从业者的肩上：需要接受照护的老人越来越多，而提供照护服务的人也在慢慢变老。

  帮助老人起身、翻身和移动，每一项都是对照护者的体力考验。庆熙大学老年学教授金英善向记者介绍，目前韩国约九成照护人员的年龄超过50岁，62%的从业者都反映长期工作后出现了肌肉骨头疼痛。

  她预计到2040年，韩国社会对照护人员的总需求将增长140%以上。但行业长期存在的薪资偏低、劳动强度大等问题，使这一行业难以吸引足够的年轻人。

  每天为一顿热饭奔波

  70岁的郑由美，每天要打两份工。

  她上午在首尔钟路区一家新闻机构做完保洁工作，下午还要赶去10公里外的另一家公司接着上班。她告诉记者：“要是停下来不干活，日子过不下去。”

  郑由美年轻时没有稳定工作，也未缴纳过国民年金，如今每个月只能领到约33万韩元（约合1640元人民币）的基础年金，这个数字远低于按韩国现行最低时薪折算的月薪（约224万韩元，约合11132元人民币）。“房租、药费一扣，剩下的钱连吃饭都要省着花。”

  郑由美的经历让记者难以轻松地用“老有所为”来概括这些忙碌的老年劳动者。对她而言，现在身体状况尚能允许干活，这是她维系生活的唯一底气；真到了哪天再也干不动的地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她根本不敢细想。

  郑由美说，身边不少朋友的处境和她差不多：年轻时，韩国的国民年金制度还没普及，很多人没有参保；到老了只能靠保洁、护理这类体力工作勉强维持养老生活。

  今年8月的首尔，午间气温接近35摄氏度。记者在老年人常聚集的塔谷公园附近看到，等候领取免费午餐的老人排起长长的队伍。

  72岁的朴正秀告诉记者，他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他40多岁时因工厂倒闭失业，此后一直靠打零工糊口，几乎没缴过国民年金。“现在身体不行了，生活过得很艰难。”

  眼前这支顶着烈日排队的老年人队伍，让记者对老年贫困有了更具象的认识：统计报表里一个毫无情感的数字，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可能就是每天要为一顿热饭而奔波。

  8月16日，老年人在首尔塔谷公园外排队领取免费午餐。（姚琪琳 摄）

  韩国养老收入保障体系中，两项最主要的制度分别是国民年金和基础年金。前者的领取金额与劳动者在职期间的缴费情况挂钩；后者由公共财政负担，主要面向65岁以上、按收入和财产综合认定处于较低水平的老年人，覆盖目标为该年龄段约70%的人口。

  韩国开发研究院专家李承熙向记者介绍，韩国国民年金制度起步于1988年，不少高龄老人没有参保，或缴费年限太短，难以领到足够维持基本生活的养老金。还有一些劳动者在53岁左右便离开主要工作岗位，却要等到63岁之后才能开始领取国民年金。这段长达十年的收入空窗期，迫使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工作，有些人还可能提前耗光原本就不多的养老积蓄。

  对于没有国民年金、又几乎没有积蓄的老人来说，基础年金是他们晚年最重要的一笔固定收入，但这笔钱难以满足全部生活开支。如何才能让这笔财政资金更精准地帮到真正陷入困境的群体，正在韩国社会引发越来越多的讨论。

  李承熙认为，韩国老年贫困率居高不下，主要与1950年之前出生的这一代老人整体贫困程度较高有关。这一代人几乎没有分享到经济高速增长的红利，大多数人要么领不到国民年金，要么因参保年限太短，领取金额十分有限。因此有必要进一步提高基础年金发放的精准性，把发放对象限定为真正经济困难的老年群体，并提高他们的领取金额，让有限的财政资源能更有效地托住晚年生活难以为继的老人。

  针对经济困难的老年群体，韩国政府也持续加大补助力度。2026年，韩国基础年金标准上调2.1%，单身老人每月最高可领取34.97万韩元（约合1741元人民币），惠及约779万老年人。符合认定条件的困难老人，还可获得生计、医疗和住房等额外补助，进一步减轻生活压力。

  与此同时，韩国政府计划在2026年提供115.2万个适合老年群体的就业岗位，同时提高在职老人领取国民年金的减发门槛。对于依然具备劳动能力、希望继续工作的老人，政府为他们提供就业服务和技能培训，为其增加收入、重新参与社会创造更多机会。

  “社区生活的重要参与者”

  要让老人安度晚年，既涉及养老金能否维持生计，也关系到日常生活中能否得到照应。在持续完善收入保障之外，韩国也在尝试通过社区养老服务，为老年群体提供多方面的帮扶。

  83岁的金荣子独自居住在首尔钟路区，记者碰见她时，她刚在家附近的首尔老年人福利中心打完乒乓球。“我天天都来，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她兴致勃勃地告诉记者，每天来这里打球、和老朋友们碰面吃饭，成了她独居生活里的盼头，让她每天出门都有了期待。

  不久前，记者走访这家首尔规模最大的老年人福利中心，里面人流如织。乒乓球室里，老人们挥拍对打；数码教室里，不少老人跟着老师学习用人工智能制作视频；心理咨询室里，有人倾诉心事；培训教室里，还有一群老人为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做准备。临近中午，食堂很快排起了长队。

  首尔老年人福利中心里的咖啡厅（姚琪琳 摄）

  这类综合性的老年人福利中心，把助餐、健身、学习、就业支持等多种服务整合在同一空间里。老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安排活动，在活动中结识新朋友，让退休后的生活依然能保持稳定的节奏，不至于和社会脱节。

  福利中心负责人咸相源告诉记者，这里每天接待1300名至1400名老人。“有的老人主动当起了数字助理，教同龄人用智能手机；有的老人经过培训，成了福利中心里的咖啡师。在这里，老人不只是被动接受服务的对象，更是社区生活的重要参与者。”

  福利中心还特意把老年人数字素养提升作为核心服务内容之一。老人们通过手机上的智能身份认证，就能直接查询和预约各类活动、查看自己在中心的参与信息。咸相源说，中心把数字技术融入课程安排、健康监测、会员管理和日常通知的各个环节，就是为了让老人学会这些技能之后，能直接把它们用到自己的日常生活里。

  这类扎根社区的综合设施，是韩国养老休闲服务的一项特色。韩国保健福祉部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老年福利馆、敬老堂等设施共约7.05万处。这些分布在社区的场所，让老人在家附近就能参加活动、获得服务，也使养老服务延伸到日常生活之中。

  随着年龄不断增长、身体机能逐步衰退，一部分老人的需求会从生活补助和社区活动转向长期的专业照护。

  韩国自2008年起实施老年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老年人经评估符合条件后，就能享受上门护理、助浴、日间照护或机构照护等不同类别的服务。2024年，韩国获得长期护理资格认定者达116.5万人，比2021年增加约22%。这一制度使照顾失能老人的责任，逐步从由家庭独自承担，转向由家庭、保险和专业机构共同分担。

  老人们在首尔老年人福利中心里观看视频（姚琪琳 摄）

  韩国政府也在大力支持通过技术创新优化养老照护。金英善向记者介绍，从2019年开始，韩国有关部门就在推动照护机器人的研发落地，协助照护人员完成老人搬扶、翻身、洗浴等工作，目前部分成熟产品已实现商业化应用。与此同时，韩国企业正在开发和推广居家监测设备、可穿戴健康设备及人工智能情感支持产品，帮助发现独居老人的异常情况，并提供健康监测和服药提醒。

  从加大养老金投入，到完善社区养老服务，再到探索用新技术降低照护负担，韩国正努力为老年人口托住晚年生活。老人们一天天增长的年岁，让这些努力有了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超高龄社会的真实模样，就藏在老人们的日常点滴里。等到他们再也握不住出租车方向盘、再也干不动一天两份工作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如何得到妥善照应？这份具体而迫切的现实需求，正考验着迅速老去的韩国。（参与采写：黄昕欣 孙一然）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5日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