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未来之问”系列报道,是新华网数字经济频道联合苇草智酷、中国科技新闻学会推出的年度深度观察专题。从科技、社会、文化等维度向时代提问,逾百位科学家、学者、企业家参与,聚焦前沿科技发展带来的长期性、结构性议题,推动跨界思考与公共讨论。我们旨在为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安装一套“思想减震器”和“伦理导航仪”,让每一次科学与文化的飞跃,都不脱离人类价值与创造力的引力场。

古生物学家、巴西科学院通讯院士、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汪筱林研究员
新华网北京1月26日电(曹素妨)从《侏罗纪公园》到《侏罗纪世界》,好莱坞以科幻影像将恐龙塑造为全球文化符号。中国作为恐龙和翼龙化石最丰富的国家之一,能否打造属于自己的《侏罗纪公园》和《侏罗纪世界》?如何通过科学与影视的深度融合,让亿万年前的古生物化石成为科普传播、科创赋能的新载体?本期“未来之问”专访古生物学家、巴西科学院通讯院士、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汪筱林研究员,围绕古生物学与影视融合、“五科联动”科普模式等话题,探寻科学与艺术交织的未来之路。
理念之问:中国古生物科幻IP如何从“侏罗纪”走向“白垩纪”?
新华网:好莱坞侏罗纪系列电影风靡全球,让恐龙成为世界级文化IP。您长期研究翼龙和恐龙,主持过很多次大型野外考察与发掘,中国在该领域的科考发现层出不穷,是否已具备打造本土科幻IP,如《白垩纪世界》的坚实基础?这一IP应如何体现其独特性?
汪筱林:中国早已具备打造本土古生物科幻IP的实力。中国有很多非常重要的恐龙和翼龙等古生物发现,如辽西白垩纪热河生物群、侏罗纪燕辽生物群发现的大量带羽毛恐龙、翼龙及鸟类化石等,新疆白垩纪哈密翼龙动物群和乌尔禾翼龙动物群发现的准噶尔翼龙与上亿数量的哈密翼龙化石,还有山东莱阳和诸城、甘肃马鬃山等地区的白垩纪恐龙动物群化石,这些重要的发现,为我们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原创素材。
近年来,我们的野外科考不仅持续发现化石新材料、新物种和重要研究成果,还通过“一带一路”探龙记、“新物种”野外科考和“地球生命故事”等科考夏令营和研修营,让青少年亲身参与野外科考和化石发掘等。这些生动的科考故事,正是中国科幻IP的独特内容。
中国版《白垩纪公园》或《白垩纪世界》的魅力,应根植于中国的重大科学发现,融入东方智慧与审美,在震撼的视觉体验中,讲述中国大地上曾经发生的生命演化史诗。
体系之问:“五科联动”如何构建从科学到创新的生态闭环?
新华网:您提出以“科学、科普、科考、科幻、科创”五科联动的模式推动古生物学等领域的科学传播与转化,特别强调野外科考激发青少年好奇心、科幻影视培养想象力、科创产品催生创造力。这五个维度之间如何形成内在逻辑闭环?
汪筱林:“五科联动”的核心,是构建一条从科学源头到创新落地的完整链条。科学是根基,为整个体系提供严谨的理论依据;科普是桥梁,将深奥的科学原理转化为大众可理解的通俗知识;科考是源头,野外科考发现的新材料、新物种、新证据,既是激发大众尤其青少年好奇心的原动力,也是科幻创作的素材宝库;科幻是传播载体,以影视、短视频、小说等艺术形式打破现实边界,让科学在想象中无限延伸;科创是目标,将科学原理与科幻想象转化为包括科学玩具、科普教具、数字藏品等在内的实实在在的产品。
闭环的关键在于各环节的深度衔接融合。例如,对翼龙飞行机制的研究,既可以成为科幻电影中翼龙飞行模式的核心设定,为影视创作提供科学支撑,也能为无人机的轻量化设计等提供新思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科创成果。而这些科创成果又能反哺科考,比如高精度的无人机可以助力野外考察,数字化复原技术能让破碎的化石重现原貌等,大幅提升研究效率和精度。
在这一生态闭环的构建中,像“蓝星球科幻电影周”这样以激发想象力为核心的文化平台,发挥着至关重要的衔接与催化作用。作为新华网启动的国内首个以科幻电影为主题的跨界文化活动平台,“蓝星球”自2019年创办以来,已吸引大批年轻群体与科技科幻爱好者,征集了来自全球170多个国家的超过5000部影片,成为中国与世界青年科幻人才交流的重要桥梁。它不仅为科幻创作提供了展示与竞技的舞台,其涵盖的创投、极限赛、产业论坛等板块,更是直接推动了从科学构想、科幻IP到影视产品与产业合作的转化,完美契合了“五科联动”中“科幻”作为传播与转化引擎的定位。
融合之问:科学真实与艺术想象如何平衡共生?
新华网:科学的严谨性与影视的艺术性往往存在偏差,在古生物科幻电影创作中,如何平衡二者关系?古生物学家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才能既避免科学硬伤,又保证影片的观赏性?
汪筱林:科学的严谨性是古生物科幻影视的生命线,而影视的艺术性和娱乐性是其传播的翅膀,两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我的观点是,关键科学事实不能有大的错误,比如恐龙和翼龙的骨骼结构、四足还是两足行走、食性等等,这是科学的底线;而在细节上,可以给予艺术创作更大的空间,毕竟影视的主要功能是娱乐性,既要好看好玩更要吸引人,才能寓教于乐。比如恐龙和翼龙的个体大小、皮肤颜色、叫声、生态行为等的具体表现,包括目前科学研究尚未完全明确的内容,正是艺术创作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不能用科学来限制艺术想象力,而是把科学事实作为想象力腾飞的翅膀。
古生物学家绝不能是科幻影视创作的旁观者,而应该是全程参与者和科学把关人,尤其在剧本初始就应该深度参与,避免走弯路。从剧本构思阶段,我们就可以为编剧提供科学依据;在拍摄阶段,指导特效团队的模型制作,或AIGC形象设定;在后期制作阶段,对画面中的古生物形态、生态场景进行审核等。只有这样,才能打造出既科学严谨又富有艺术感染力的优秀科幻作品。
路径之问:如何以全场景科普让古生物学走进公众?
新华网:除科幻电影外,还有哪些方式能让古生物学真正融入大众生活,特别是激发青少年科学兴趣?
汪筱林:科幻电影确实是科普的优质平台,但要让古生物学真正深入人心,需要构建一个全场景的科普体系。除了影视创作,我们可以打造沉浸式古生物博物馆或遗址博物馆,借助VR、AR技术,让冰冷的化石生物动起来、活起来、飞起来,让观众穿越到侏罗纪、白垩纪的史前世界,直观感受恐龙与翼龙的生存环境;可以开发分年龄段的科普内容,比如面向低龄儿童的绘本漫画、面向青少年的科普动画与纪录片;可以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生动有趣的形式传播古生物学知识;还可以推出古生物主题的游戏,让青少年在互动体验中学习知识。
对于青少年而言,“新物种”野外科考等这类野外科考活动的意义尤为深远。一方面,野外是没有围墙的实验室,青少年亲身参与科考和化石发掘,能真切体会到科学研究的艰辛与发现的乐趣,这种沉浸式体验远比书本知识更能激发好奇心与探索欲;另一方面,在科考过程中,他们能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深度理解生态文明的内涵和保护环境的重要,这既是对精神世界的洗礼,也能有效释放学业压力。更重要的是,这种亲身参与的过程,能让青少年真正理解科学研究的逻辑与方法,培养科学思维与创新精神,为未来的科研事业储备后备人才,也让他们对地球家园产生全新的认知与敬畏。 
汪筱林带领学生野外科考,发现翼龙化石
未来之问:“五科联动”将引领怎样的文化与创新图景?
新华网:从长远来看,“五科联动”模式将对中国的科技创新、文化自信与人才培养产生怎样的影响?
汪筱林:这将是一个多维度、可持续的过程。首先,它将为科技创新提供全新的灵感源泉。古生物学对生物形态、结构与功能的研究,能为多个领域的创新提供借鉴——比如哈密翼龙的骨壁仅有1毫米厚,却能支撑3至4米的翼展,这种轻量化、高强度的骨骼结构,对材料科学、航空航天、机器人研发等领域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其次,它将有力提升科研实力与文化自信。打造具有中国特色的古生物科幻IP,能让中国的科学发现和研究走在世界的大众面前,让全球观众通过恐龙与翼龙,读懂中国的重大发现、科研实力与文化魅力,这是讲好中国故事的重要载体。最后,它将推动跨学科人才的培养。古生物学与影视的融合,需要古生物学家、编剧、导演、特效和人工智能等不同领域的人才协同合作,这种跨领域的协作模式,也许会倒逼教育体系的创新,培养出一批既懂科学又懂艺术的复合型人才。这也是我们推动“五科联动”和“新物种”野外科考及想象力大赛的初衷。打造本土古生物科幻IP的最终目标,为未来培养创新人才,为中国的科技创新与文化自信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