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草一木之间:刘华杰谈东极岛科考中的博物学精神-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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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7/09 17:09:46
来源:新华网

回到一草一木之间:刘华杰谈东极岛科考中的博物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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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华网北京7月9日电(孙晶 曹素妨)在东极岛,学习可以从一株生长在峭壁石缝中的芙蓉菊开始,也可以从餐桌上一条褐菖鲉、一枚螺或一块被忽视的岩石开始。

  日前,2026第六期“新物种”岛屿科考研修营在浙江舟山举行。本期活动以“未来之问·向海而生”为主题,行程涵盖东极岛深度科考、海洋生态观察、渔村生活走访、岛屿观鸟、水火箭发射、AIGC科幻创作以及首届AI跨界融合研讨会等内容。

  

  图: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物学家刘华杰

  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物学家刘华杰看来,来到东极岛这样的自然现场,营员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某个标准知识点,而是观察地方、理解地方、发现地方独特性的能力。“无论怎样都应当对得起‘地方性’特点。要优先‘观察’、处理别处没有的东西。”刘华杰说。

  真实现场,训练的是“适度敏感性”

  博物学并不是简单罗列物种名称,也不是把自然变成可背诵的知识清单。刘华杰认为,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基础、兴趣和期待来安排观察路径,选择一定是多样的,不存在唯一答案。

  他特别强调“适度敏感性”。与之相对的是两种状态:麻木和“过敏”。麻木当然不好,因为看不见问题;但过度投入、处处敏感,同样会让人难以忍受,收获也未必多。

  这对青少年科考尤为重要。来到海岛,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把导师讲解记成笔记。更重要的是,在真实场景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观察节奏:在哪里需要停下来?什么属于这里独有?什么现象看似普通,却可能隐藏着进一步追问的价值?

  东极岛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地方性课堂。海边的植物、岩石、昆虫、鱼类、潮汐、垃圾处理方式、旅游标识、渔村生活、里斯本丸沉没等等,都可能成为问题的入口。

  AI不能代替“亲自品尝”

  今天的孩子很容易通过手机和AI获取知识。为什么还要走到海边、山坡、潮间带,亲自看、亲自摸、亲自记录?刘华杰用了一个朴素比喻:“看别人吃饭以及阅读美食介绍,不可能代替我们自己亲自品尝食物。”

  在他看来,大量学问只懂原理远远不够。具身认知与单纯的书本认知、AI查询不同,应当鼓励把它们结合起来。实际场景的学习,往往会带来超出标准材料和抽象知识的新发现。

  

  图:长在峭壁石缝中芙蓉菊  刘华杰摄  

  他举例说,舟山群岛常见的芙蓉菊,在花卉市场和园艺场景中也能见到。但到青浜岛、庙子湖现场,会发现它们通常生长在峭壁石缝中。这一细节,书面材料和AI几乎不会主动提示,却会引发新的问题:通常的养护办法是否适合?能否模拟芙蓉菊的自然生境,让它长得更好?这正是实地科考的不可替代性。现场不是已有知识的简单验证,而会不断提供新的上下文、新的疑问和新的感受。

  好问题不是捡来的,而是创造出来的

  本期“新物种”的主题是“未来之问·向海而生”。在刘华杰看来,好的自然观察者要能从普通事物中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而这种能力很难通过标准化教学直接传授。他认为,选题需要洞察力。价值不是静静等在那里,等待某个人去拾取,价值需要创造。当然,这种创造必须有条件、有根据。

  刘华杰用了“珠子”和“项链”的比喻: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珠子”,它们可能外表并不美观,随机散落在各处,需要有人看见它们、收集它们,再把它们串成公认很美的“项链”。这不是一种可以简单言说和传授的学问,而要在实践中学习、揣摩和试错。

  东极岛的“里斯本丸沉没”故事,就是地方性知识被重新发现、重新组织并获得公共意义的典型案例。刘华杰提到,方励先生来到舟山东极岛,偶然得知相关线索,凭敏锐直觉迅速“立项”,最终让一段被尘封的历史重新被看见。

  这也启发营员:未来之问并不总是以宏大面目出现。它可能藏在一次闲谈、一块石头、一株植物、一段地方记忆里。关键在于,是否有人具备把它看见、追问并重新组织起来的能力。

  从餐桌、鱼缸和岩石开始的博物学习

  在这次东极岛实地行走中,刘华杰说自己没有获得“大震动”,但具体收获很多,随时随处都能学习。例如,吃饭时遇到的一种鱼和一种螺,他迅速查到前者是褐菖鲉,也叫虎头鱼、石九公,主要分布在沿海岩礁区。他又到鱼缸前检视,用网捞起一条拿在手中观察。对螺,他专门收集了三个口盖,双面拍摄,并向餐厅工作人员打听相关知识。

  

图:圆蝾螺(当地叫拳螺),口盖很厚。  刘华杰摄

  

  图:褐菖鲉,也叫虎头鱼、石九公。刘华杰摄

  

  图:桑科榕属植物爱玉 刘华杰摄

  类似地,他还观察了桑科的爱玉,切开看果实,并与随身携带的东海岛屿植物科属图书进行对比。他关注青浜岛的垃圾处理问题,也注意到当地特色旅游资源的自我认知和标识仍有不足,比如钾长花岗岩中穿插辉绿岩脉的特色地质现象,在本地尚未被充分识别和传播。

  这些细节并不宏大,却恰恰体现了博物学的基本精神:对身边事物保持兴趣,不轻易放过现场中的独特信息,并把自然观察与自然鉴赏带入日常生活和旅游过程。

  “绝大部分游客还是在‘浅层次旅游’,缺乏个性地旅游,缺少发现的眼光,这等于浪费了所在地的资源和自己的金钱。”刘华杰说。

  从舟山看见太平洋

  对于舟山这样的海岛生态系统,刘华杰提出的“未来之问”并不局限于一岛一地。他认为,应当提升品味,启发人们从舟山看到广阔的太平洋,进而以太平洋视角看世界、看未来。

  他提到,19世纪美国人曾对太平洋安排多次大型博物考察,采集大量标本,出版专门论著,由此奠定多个领域的话语权,中国也可以开展更多先行性的科考活动,其后续影响可能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显现。

  这与“新物种”研修营的价值方向相互呼应:一次青少年海岛科考,既要让孩子们看见眼前的一草一木、一虫一石,也要帮助他们理解地方、海洋、国家和世界之间更大的联系。

  刘华杰把这种能力称为“变焦思维”。既能近距离观察一朵花、一只虫、一块岩石,也能把视野拉远,从舟山看见太平洋和国家的未来,从地方经验进入全球问题。

  跨学科不能只有概念,还要有具身操作

  本期研修营把海洋生态、岛屿地貌、渔村人文、观鸟、科幻创作、AIGC等内容放在一起。刘华杰认为,这种跨学科考察方式“想法非常棒”,但也提醒,由于时间限制,活动仍需要更多具身操作。这一提醒切中当前科学教育和研学活动的一个普遍问题:跨界不应只是不同名词的拼接,也不能停留在听讲座、看演示、做展示。真正有效的跨学科,必须让孩子动手、动眼、动脑,也要让他们在不确定的真实环境中经历选择、判断、失败和修正。

  在AI进入科学研究、艺术创作和知识传播的当下,刘华杰并不简单地把AI视为威胁。他认为,各种可能都有,通常“AI让强者更强”。AI也带来海量机会,每个人都要找到契合点。这也意味着,AI时代更需要博物学精神。因为AI可以快速给出答案,却不能替代一个人确认自己的兴趣;AI可以扩展能力,却不能替代人在真实世界中的品尝、触摸、观察和判断。

  让热兴趣驱动自己前行

  如果说许多科学家提醒营员要以技术拓展视野,那么刘华杰则提醒他们要从兴趣出发,建立自己的价值判断。

  他说,年轻人面对海洋、岛屿、生态、技术与人类未来等跨学科场景,需要突破局部化、单一学科视角。自然科学的局部化思维由方法论决定,占据主导,这一点需要正视。

  刘华杰认为,真正持久的学习动力,不来自外部安排,而来自个人的“兴趣引擎”。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关心某件事,愿意反复观察、持续追问、主动寻找资料并在现场中验证,学习才会从任务变成自我驱动,成为一种享受。

  刘华杰送给本期“新物种”营员的话是:“人生短暂,确认自己的兴趣,自己定义价值,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东极岛,这句话有着特别的含义。未来的学习并不只是掌握更多工具,也不只是获得更多答案。它要求年轻人重新走进真实世界,学会在地方中发现问题,在细节中建立兴趣,在跨界中组织意义,在持续变化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从一株峭壁上的芙蓉菊,到一片广阔的太平洋;从餐桌上的海错,到AI时代的未来教育。东极岛上的博物课堂,最终指向的是一种更深的能力:在世界仍然复杂、鲜活、不可替代的时候,保持好奇,保持观察,保持亲自抵达。

【纠错】 【责任编辑:丁峰 徐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