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文标题截图。(北京量子院供图)
在量子物理中,“陈数”可以粗略理解为电子在材料中流动的“拓扑车道数”,它通常是整数。那么一个比2大、却不是整数的陈数,为什么会出现在石墨烯里?通常,科学家需要借助极其强大的磁场才能看到这类奇特的“非整数”现象……
传统分数量子霍尔效应通常要靠强磁场制造朗道能级。2026年7月15日,由北京大学国际量子材料中心牵头、联合日本国立材料科学研究所、复旦大学和合肥国家实验室组成的团队在Nature在线报告了另一条路径:他们把伯纳尔双层石墨烯与菱方四层石墨烯轻轻扭转,在仅约1.3°的夹角中搭出六层莫尔体系,并在ν=2/3附近看到一个异常醒目的输运标签:C=7/3,也就是“三分之七”。
先看最抓人的三组结果:
·在ν=1和ν≈3附近,量子反常霍尔绝缘体覆盖|C|=1至|C|=7;
·在ν=2/3附近,D1、D2、D5三台器件重复出现与C=7/3一致的信号;
·最佳线切中的霍尔电阻接近3h/7e2,与理想值的符合度达到99%。
真正让人停下来的,不只是“99%”这个漂亮数字。若把ν=2/3朴素地乘上一条C=3或C=4的母带,只会得到2或8/3,都算不出7/3。这个分数像一枚卡在现有分类齿轮里的异物,逼着人们重新考虑电子关联、能带重构和谷自由度纠缠。
更关键的是:三分之七并非“分数很多”,而是最直接的母带填充根本算不出来。
但漂亮不能代替严谨:分数特征处的纵向电阻ρxx仍约为3kΩ,最强量子化和0.51meV的激活拟合都依赖有限磁场;分数电荷、边缘态和任意子编织也尚未被直接测量。新意与边界,必须放在同一个画面里看。
三分之七,为什么反常
陈数C可以粗略理解为能带里“拓扑弯曲”的总量。对普通整数陈绝缘体,横向电导满足σxy =Ce²/h;当耗散足够小时,霍尔电阻会锁定在h/(Ce²)。因此,C=4对应h/4e²,C=3对应h/3e²。
分数陈绝缘体更特别:电子不再像“一人占一座”那样,只是逐个填满能带,而是像挤地铁一样互相影响,借助强相互作用,抱团组织成一种新的多体量子态。在这个状态下,连电子携带的电荷都可能被打碎,它的低能激发可能携带分数电荷,并具有任意子统计,表现出违背“常理”的物理特性。与依赖强磁场的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不同,分数陈绝缘体试图在没有净磁通的晶格拓扑能带里实现相似物理。
晶格还带来朗道能级没有的自由度。电子怎样分布在一个莫尔晶胞内、贝里曲率是否均匀、谷和自旋是否极化,都会改变相互作用最终选择的基态。尤其当母带满足|C|>1时,一条能带内部能够容纳更复杂的“轨道纹理”,也更容易被电荷有序、磁畴和耗散扰动。
所以要先区分两件事:“分数化的输运标签”不等于“拓扑序的直接识别”。前者可以从霍尔响应、磁场斜率和激活行为推断;后者还需要基态简并、准粒子电荷与交换统计等证据。C=7/3把候选范围压得很窄,却没有自动告诉我们准粒子究竟是哪一种。
把六层石墨烯变成拓扑旋钮
器件由伯纳尔双层石墨烯和菱方四层石墨烯组成,两者之间的扭角约为1.3°。上下石墨栅既能调节载流子密度,也能独立控制电位移场D/ε0。后一个旋钮会改变电子更偏向哪几层,并推动平带的拓扑性质发生变化。

图 1|TBRTG 器件剖面。伯纳尔双层与菱方四层石墨烯扭转叠合,上下石墨栅分别控制填充与电位移场。(北京量子院供图)
主器件D1的扭角为1.38°,D2为1.37°;通过测量特定的量子振荡(Brown-Zak振荡),研究人员确认了实验给出的莫尔波长约为10.4nm和10.5nm,这与独立扭角标定完美相符,证明器件做得足够精确。主要输运测量在10mK量级完成:先用整数陈绝缘体建立“标尺”,再去寻找更脆弱的分数态。
连续模型展示了这个旋钮如何工作:当相邻石墨烯层的势能差ΔU从10meV调到16.5meV,中心平带可由C=4过渡到C=3。栅压不再只是推高或压低费米能级,它还在改写波函数分布和能带拓扑。
整数台阶,先把标尺钉牢
在ν=1附近,电位移场把同一器件切换到两个平台:较低D/ε0下出现C=4,较高D/ε0下出现C=3。对应霍尔电阻分别靠近h/4e²和h/3e²,纵向电阻接近零;密度-磁场图中的轨迹也满足一种名为Středa关系的拓扑公式C=(h/e)(∂n/∂B),这就像给实验数据上了一把标准尺,证明它们确实是符合陈绝缘体特征。
输运数据还经过一项必要处理:把正负磁场下的纵向电阻对称化、霍尔电阻反对称化,削弱接触错位引起的通道混合。再结合磁滞回线、零场延拓和Středa斜率,证据才从“平台长得像量子霍尔态”推进到“它具有自发破坏时间反演对称性的陈绝缘体特征”。D2至D5中也能看到同类切换,现象并非只属于一台偶然器件。

图 2|ν=1附近的电位移场调控。纵向与霍尔输运显示C=4、C=3两个区域及其磁滞和磁场演化。(北京量子院供图)
两个平台并非同样“坚硬”。C=4在零磁场可以精确量子化,报告的临界温度约为8.5K;C=3则需要约100mT才达到量子化,团队将其归因于零场附近的磁畴涨落。陈数标签相同,不代表实验质量和稳定窗口相同。
从1一路跳到7
把填充数推到ν≈3,相图像突然展开一段拓扑阶梯:霍尔平台依次对应|C|=1、2、…、7,并伴随纵向电阻极小值或归零。磁滞回线说明这些状态具有量子反常霍尔特征,而不是普通朗道能级一路延伸到低磁场的假象。

图 3|ν≈3附近的高陈数级联。不同颜色区域和霍尔平台对应相互竞争的C=-4至C=7状态。(北京量子院供图)
部分较常规状态的激活能隙约从0.25meV(C=-2)到1.63meV(C=4)。不过当陈数达到5至7等比较高的数值时(C=5-7),实验却出现了一个反常温度依赖现象:在升高温度后,霍尔电阻先偏离量子化,却没有像常规情况那样衰减,而是“固执”地朝更大的数值移动。团队据此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猜想——“反常霍尔晶体”这一可能图景:在稳固的|C|=4背景上,额外电子形成破坏平移对称性的电荷密度波,并贡献新的量子化贝里曲率。
相图还有明显的“记忆”。从低填充向高填充扫描时,C<0区域扩张;反向扫描则更偏爱C>0。团队把它解释为竞争的谷极化态之间存在一级相变,系统可能被困在由扫描历史决定的亚稳态。除ν=3、C=4外,不少高陈数态位于ν=2.5-3.5的非公度区域,这也是电荷密度波重构被引入解释的原因。
不过,这仍是解释,不是定论。Methods将相关证据表述为“有提示性、但远非决定性”,定量机制仍要等待后续理论与实验。
四道关卡,锁定三分之七
真正的主角出现在ν=2/3附近。D2、D1和D5三台器件都出现纵向电阻局部低谷与霍尔电阻峰值。为了判断它是不是C=7/3,研究团队没有只盯着一条漂亮曲线,而是连续设置了四道关卡:
1.平台高度:最佳线切中的ρxy接近3h/7e²,与理想值符合度为99%;在B⊥>200mT时,量子化精度超过98%(这是最直观的“指纹”特征)。
2.Středa斜率:D1、D2、D5的拟合结果分别为C=2.346±0.030、2.321±0.016和2.325±0.022,均与7/3≈2.333相容(这是从拓扑公式的角度进行的交叉验证)。
3.跨器件复现:三台独立器件在相同填充区域给出一致指向,压低了偶然缺陷造成假象的可能(排除了单次实验的偶然性)。
4.Onsager互易:交换电流与电压端子后,霍尔响应依然一致,进一步检查了接触几何以及纵、横向电阻混合(通过交换电极,排除了测量电路本身的误差干扰)。
四道关卡彼此独立,却没有封死所有漏洞。例如,分数特征处的纵向电阻ρxx低谷仍约为3kΩ,这意味着系统仍然存在一定的能量耗散,离理想的“无耗散”还有距离。只要有耗散或纵向的通道存在,电流分布不均、磁畴壁和接触混合等因素就仍可能影响霍尔数值的测量值。
有限ρxx还有一个数学后果:电导张量由电阻率张量求逆得到,σxy不再只是1/ρxy。因此,“霍尔电阻接近3h/7e²”与“霍尔电导精确等于7e²/3h”在有耗散时并非完全同义。把99%放回这个语境看,我们能既看见测量的高精度,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漂亮的量子化平台数据外观,不等于已经无条件证明了底层的拓扑不变量。

图 4|三个器件中ν=2/3附近的输运信号。线切、磁滞和密度-磁场轨迹共同指向C=7/3。(北京量子院供图)
温度证据也必须分器件看。D1在B⊥=0.3T下拟合出约0.51meV的激活尺度;D2在B⊥=0.1T下则得到Δxx=0.016±0.001meV、Δxy= 0.041±0.002meV,小得多。它们不能被合并成一个普适“保护能隙”。

图 5|D2的温度演化与激活拟合。不同器件、磁场和拟合通道得到的能隙不可混作同一个普适数值。(北京量子院供图)
两条机制,都还没有闭合
如果母带是C=3,一种设想是形成√3×√3电荷有序:三分之一电子贡献2e²/h,剩余三分之一电子在重整化后的C=1能带中形成 Laughlin型1/3分数态,总和正好是7e²/3h。
关键动作是“放大晶胞”。电荷有序一旦扩大原始莫尔周期,一条高陈数能带便会折叠为多条子带,电子占据方式也随之重新计数。于是7/3不必等于最朴素的νC;一部分横向响应可以来自近似整数的重构子带,剩余部分再由真正的分数化关联承担。
如果母带是C=4,4×1或2×2电荷序可以把它折叠为四条C=1子带。已占据部分先贡献2e²/h和2e²/3h,再由两个相反谷之间的中性粒子-空穴激发给出-e²/3h,合计同样是7e²/3h。后一图景还可能产生谷纠缠拓扑相与非平凡编织统计。
两条路径都依赖尚未直接观测到的平移对称性破缺,母带究竟是C=3还是C=4也没有定案。原文明示不能排除其他机制。
漂亮的数字,还差最后一公里
三分之七目前是一组互相咬合的输运证据:三器件复现、霍尔值接近3h/7e²、Středa斜率落在7/3、Onsager互易检验一致,并呈现有限温度激活行为。这套组合拳明显强于单独一条电阻曲线。
边界也同样清楚:ρxx仍可高达约3kΩ;最强量子化以及0.51meV的拟合都来自有限磁场;分数态还会在更高磁场下受到压制。实验更没有直接测到分数电荷、边缘态平衡或任意子编织。
所以,最稳妥也最值得记住的结论,不是“任意子已经被抓住”,而是:一块可以电调的石墨烯莫尔平台,把多体陈数推进到了现有分类难以容纳的C=7/3。
下一步,若科学家能像给材料拍摄X光片一样,直接加入材料内部的压缩率、局域成像、边缘输运测量和干涉测量,这个漂亮的7/3分数平台,才可能真正升级为对新拓扑序的直接确认。但无论如何,这项实验已经为全球同行给出一张异常具体清晰的“寻宝图”:在哪个填充、电位移场和温度窗口寻找信号;应当怎样交换接触、怎样沿磁场追踪斜率;又有哪些器件差异必须被当成物理的一部分,而不能简单平均掉。
原文链接
Li, Z. et al. Fractional high-Chern insulator in twisted rhombohedral graphene. Nature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762-7 (2026).
编译|杨生哲
指导|冯 洋
编辑|陈治光 朱婧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