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鹤

37年前，我小学三年级。我清楚记得，开学第一天，下发了一本“乡土教材”。封面上，是一个泥塑的人物头像。她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神秘笑容。老师说，她是红山女神头像。

那时候年龄小，我并不理解为什么要将她作为封面，也没想到十几年后，我会不断地走近红山女神和她所代表的红山文化，走近一群考古人，走近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

23年前，我成为了一名报社记者，报道辽宁地域历史是我的重要工作。随着采访不断深入，有三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

五千年中华文明，它和辽宁是什么关系？

博大精深的玉文化，它和辽宁是什么关系？

中国传统的礼制体系，它又和辽宁是什么关系？

同时，我也认识到，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它的历史独特且厚重，这三个问题都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这是一个古朴的辽西小院，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牛河梁工作站。今年86岁的郭大顺曾在小院工作过。这位毕业于北大考古系、研究了一辈子红山文化的老考古人每次在和我谈到红山文化时，都眼中放光。  

43年前，郭大顺在朝阳建平县做文物普查培训，听说附近老乡家里有一个很特别的“玉笔筒”，他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15公里去查看。结果，这个“玉笔筒”是红山文化代表性玉器，发现地点，就在牛河梁遗址。就这样，红山文化的神秘面纱被迅速揭开。

当时，工作站还没成立，郭大顺就住在附近老乡家。老乡家的墙上糊了很多报纸，顶棚上是当年的一张《辽宁日报》。上面记录着一首歌词，歌词写到，“一把黄土塑成千万个你我，静脉是长城，动脉是黄河，五千年文化是生生不息的脉搏，提醒你、提醒我，我们拥有个名字叫中国。”

郭大顺说，这首歌词之所以他记了40年，因为不久后，他们就在牛河梁发现了泥土塑成的女神头像。而包括祭坛、积石冢和女神庙的相继发现，将中华文明五千年的源头定格在了这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西方认为，中华文明只有三千多年，牛河梁的发现，不仅改写了这一结论，而且还让外界知道了我们辽宁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

辽宁，在中华文明的进程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中华文化中的祭祖源自这里，礼制体系源自这里，“北庙南坛”中轴线建筑布局源自这里，而且这个布局穿越了五千年，直接影响到了北京城的规划和建设。

照片中的这个人叫张春坤，今年59岁，明年就要退休了。当年进入考古队时，他只有24岁，还是小伙子，如今，他早已当爷爷了。张春坤的家就在牛河梁遗址附近的小山村。小时候上山，他经常在山上看到散落的红色陶片，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红山彩陶。

之前，张春坤不懂考古，以为“考古”是要把挖出来的骨头拿在火上烤。后来，他对考古的理解越来越深。他爱上了这份工作。

二十多年前，张老师亲手发掘了让外界惊叹的红山玉人，让这件在地下沉睡了五千年的玉器重见天日。这一重大发现，不仅又一次证明了玉文化的主要源头在辽宁，而且证明了北方的红山文化领先一步，曾对中原文化产生过重大影响。

10年前，张春坤的儿子张磊放弃了外地的高工资，也加入了牛河梁考古队，选择了与父亲并肩作战。我问他为什么，张磊说，这里是我的家啊。牛河梁，既是张磊的家，也是考古人的家、红山人的家，更是中华先祖的家。

张磊的女儿今年上小学一年级，这个女娃娃从小就对中国历史感兴趣。她也像张磊小时候一样，总缠着爸爸让他讲红山女神的故事。张蕾说，他希望将来女儿也能留在牛河梁干考古，我又问为什么，张磊又一次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啊，牛河梁需要我们几辈子去研究和保护”。一个牛河梁，三代考古人，传承，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中华民族以自强不息的决心和意志，筚路蓝缕，跋山涉水，走过了不同于世界其他文明体的发展历程。如今，随着辽宁考古调查发掘的不断深入，红山文化在中华文明轴线上的重要地位越来越清晰。2023年底，国家文物局公布“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研究成果，“牛河梁”代表的是古国时代第一阶段。这意味着，中华历史上最早的古国，诞生在辽宁大地。

听到这个消息，看着这些年来我写下的近50万字的各类红山文化报道，那一刻，我心潮澎湃，作为一名新闻人的自豪感与成就感，油然而生。

几天前，我又一次到红山遗址采访。临近傍晚，一场暴雨突然而至。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悬挂在考古驻地的天空。我久久凝望，它是那么迷人，像极了五千年前的红山文化。

源来红山，开启了中华文明的古国时代，

源来红山，筑牢了中华文明的直根系，

源来红山，升起了中华文明最为耀眼的一道曙光！

（注：以上素材均由中国记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