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飞

您可能不认识视频里这位边指挥边哼唱的老人。这段视频拍摄于2020年3月，武汉抗击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这位老人叫王欣，是当时感染新冠肺炎的一名普通武汉市民。

但是，对这张照片，您或许还有印象，这是当年王欣和他的医生刘凯在武汉一家医院里的合影，被人称为“落日余晖照”，在大江南北广为流传，感动、激励了无数身处疫情中的人们。

当时，我作为解放日报特派记者，正在武汉采访。我很快和医治老人的上海中山医院医疗队取得联系，申请去采访照片中的主人公。但是，敲开病房房门的过程，远比我想象的困难。

起初，医院告诉我老人还未完全脱离危险，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接受采访。几天后，当我再次向医院提出申请，医院说，记者没有经过防护服穿脱训练，进隔离病房十分危险，于是我就跟着护士一遍一遍学习怎样规范地穿脱防护服。又过了几天，我再次向医院提出申请，医院领导仍是心存顾虑，他们担心过度宣传某位患者会引发意想不到的舆情。我告诉他们，这篇报道并不是要宣传某个人，而是要通过看夕阳老人的故事，为整个“武汉保卫战”鼓劲，但这依然没有打消医院的顾虑。我想到了卡夫卡小说里的那座城堡：虽近在咫尺，可费尽周折也无法进入。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到了3月17日，武汉各方舱医院陆续关闭，“武汉保卫战”胜利的曙光已现。这时从上海传来指令，上海记者将于3月22日撤离武汉。满打满算，在武汉的时间还剩三五天，这座城堡看来是进不去了。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3月13日一篇关于“落日余晖照”的报道。这位记者身在外地，通过电话采访了中山医院医疗队，报道了王欣老人的救治过程，其中竟然有很多细节是身在武汉的我所不知道的。

从到到尾读了两遍那篇报道，我的心思却来来回回纠结了许多遍。我还要再写吗？如果写，能提供更有深度的内容吗？在妥协和执拗之间，后者最终占了上风。我必须想办法进入病房。

我再次向中山医院医疗队提出进隔离病房采访老人。也许他们是被我的执拗所打动，这一次，竟然成功了。这一天是2020年3月20日，我离开武汉的前两天。在隔离病房采访王欣老人的两个小时里，我得到了大量独家信息。通过王欣，我还采访了他的女儿和外孙。这是一家人首次接受媒体采访。

4年以后再次回忆在武汉的这次报道，感受最深的，就是当时始终在心萦绕在心中的那个信念，离新闻更近一点。找到故事当中的主角，近距离的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新颖的观念，在许多记者同行中间，抵达新闻现场，已经成为一个共识，这是我想强调，抵达新闻现场，还不是最终的目标，在现场，你必须时刻想着，与新闻更近一点。

万一你无法抵达现场呢，如果你只是个编辑，你面对的是已经成稿的文字，是不是就没有办法让自己和新闻更近一点呢?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讲一讲解放日报前辈们做的那些努力和突破。

18年前，我刚刚进入报社，还是个年轻的报纸编辑。在编辑部里，常常听到师长们提到一个传奇故事：解放日报曾在头版头条成功的预测“海湾战争24小时内爆发”。更奇的是，预测战事爆发的，不是前方记者，也不是国际问题专家，而是编辑部里的夜班编辑们。

那是在1991年，互联网还没有在中国普及，解放日报也还没有向海外派驻记者，报纸的国际新闻来源主要依靠新华社电稿。海湾战争爆发前的那一夜，解放日报的编辑们不是坐等新闻。一方面他们在新华社不断发布的新闻稿中，去搜寻、判断；另一方面，他们拓宽新消息来源，主动与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等新闻媒体建立合作，以他们的国际报道作补充。在综合了各方面信息以后，经过周密的思考判断，编辑部毅然拍板，把“海湾战争可能在24小时内爆发”搬上一版头条。

一位老编辑后来回忆：“组版荧光屏上出现了这个醒目的大标题。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深知它那非同寻常的分量，作为编辑思想和处理方法，它是对老模式就框框的重大突破，作为新闻本身，它将对历史负责。”

为了离新闻更近一点，解放日报的前辈们可谓想尽办法。1988年，美国总统大选投票日，他们来到五星级酒店，收看电视直播。为了获得现场照片，他们采用电视截屏。因为这些努力，在纸媒时代，解放日报常常比同城其他报纸提前一天刊登重要新闻。

也是为了离新闻更近一点，2000年1月，解放日报在纽约和布鲁塞尔设立了驻美和驻欧记者站。2009年，我有幸成为解放日报第四任驻美记者。在美国的三年间，我见证了中美关系的风云变化，也见证了传播载体的深刻变化。

2011年纽约时报网站，启动收费阅读。与此同时，曾经风靡北美的黑莓手机逐渐隐退，以iPhone为代表的智能手机逐步普及。在中国，2011年，主打性价比的小米手机出现。2011年，以智能手机为载体的微信出现。2012年，用算法推荐新闻的今日头条出现。

这些技术变化意味着移动互联网时代来临。报纸等传统传播形态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而变化似乎发生在一夜之间。那几年，上海新闻界有一个流传颇广的比喻：好比有两个房间，我们媒体人在一个房间，而受众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尽管我们还在大声疾呼，但是受众却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怎么办？我们必须主动转移阵地，进入目标受众所在的房间。于是，2014年1月，解放日报新媒体平台上海观察app上线，目标就是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主流人群。这一次，我们依然是为了离新闻更近一点，只是过去，靠近的对象主要是新闻来源，而这一次变成了新闻受众。

两年后的2016年，解放日报再次改革。这一次我们称之为整体转型——从过去以报纸为主要载体，整体转向报纸和上观新闻双载体。从这时候起，解放日报的所有编辑记者同时为解放日报这张报纸和上观新闻工作，解放日报里再也没有报人和新媒体人之分。

这些年来，解放日报的传播渠道在变，我个人的报道领域在变，但离新闻近一点的理念一直没有改变。

解放日报-宰飞-2020年3月在武昌方舱医院采访

解放日报-宰飞-2020年3月在武汉同济医院东院采访

解放日报-宰飞-2020年11月采访抗美援朝老战士

（注：以上素材均由中国记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