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的苏州,暖风拂面。桃花坞美术馆内,剪纸《日常纸记》中的百幅生活场景静静铺展,唐卡《释迦牟尼佛及十八罗汉》在菩提叶上绽放千年佛光,岫玉雕刻《水生世界》让坚硬玉石幻化出水母的轻盈灵动……日前由中国文联等主办的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上,20件优秀民间文艺作品从全国各地脱颖而出,摘得这一国家级奖项。

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颁奖典礼日前在江苏苏州举行。新华社记者余俊杰 摄
作为中国民间文艺领域的最高荣誉,山花奖自1999年创办以来,始终致力于推动民间文艺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本届获奖作品涵盖学术著作、工艺美术、文学作品、表演作品四个子项,集中呈现了近两年中国民间文艺的最新成果。
透过这些获奖作品和获奖者的心声,我们看见了民间文艺在当代的传承,也得以思考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在新时代浪潮中,民间文艺如何走好守正创新之路?
向下扎根:民间文艺的源头活水在哪里?
在辽河平原,有一位能讲述千则以上故事的农民故事家,他叫谭振山。让这些故事从乡野走向学术殿堂的,是辽宁大学教授江帆长达20多年的坚守。
1987年,在一次“故事擂台赛”中,谭振山质朴的讲述风格给江帆留下深刻印象。“买金子的遇到了卖金子的”,她这样形容那次相遇。此后她无数次往返城乡,有时住进老人家中访谈,有时也邀请老人住进自己家中做客。最终,三册190余万字的《谭振山故事全集》问世,专家称其“从乡野深处打捞千余则故事,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建立起文化的链接”,最终摘得本届山花奖。

图为“繁花竞放”山花奖获奖者作品展现场。新华社记者余俊杰 摄
同样的坚守,也发生在太行山深处。山西大学教授卫才华从2012年开始,历时十余年,走访近七十位说书艺人。他的研究缘起于陵川盲人曲艺队展览室里的档案:演出单、日记、申诉书、鼓书手抄本……“那些沾满岁月灰尘的纸页,不仅是地方曲艺的档案,更是盲艺人们活泼生动的生命记录。”
卫才华跟着曲艺队下乡,参与太行书会等各种活动。“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我们还在说书人家里聊天、记录,许多老艺人一生漂泊,眼盲心亮,谈起学艺的苦难、传承的落寞,常常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他的《太行山说书人的生活史与礼俗社会互动研究》,将目光投向“人”与“生活”,“尽显学术张力,饱含人文关怀”。
从乡土里的长情守望,到书斋与田野间的深度对话……这些获奖作品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民间文艺的源头活水,始终在泥土深处、在百姓生活之中。
向上生长:传统技艺如何实现时代突围?
走进获奖作品展厅,一组玉雕《水生世界》格外吸睛,作者唐帅曾经是一名厨师。“天底下没有白走的路。厨师也讲究刀法、色彩、比例,我把当厨师学到的都用到了玉雕里。”从唐代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线条,到敦煌飞天的灵动意境,他深受启发:“用最坚硬的石头,通过线条的刻画,使它产生灵动感,就是东方美学的精华。”
在展厅另一边,麦秆画《瓦雀栖枝图》映入眼帘——几只金黄色的瓦雀停在枝头,纤细羽毛清晰可见。这幅作品的创作,灵感源自宋代花鸟画的笔法细腻、意境空灵,根植于作者黄艳泳对传统书画与民间工艺的深度融合。创作这幅作品,他坚持只选用麦秆最顶端、光泽度最好的第一节,“每一根麦秆都要经过精心筛选,确保质地均匀、色泽自然”。历经四十余道工序,耗时半年之久,才最终完成。
剪纸《日常纸记》的作者刘冠玉,将日常生活点滴化作剪纸语言。他家一直没有全家福,于是用剪纸《全家福》让家人在纸上“团圆”;母亲去世后,他用剪纸《上坟》与母亲“对话”。“花无正枝,铰无定法”,他坚信民间艺术不在庙堂,而在人间。

图为荣获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的骨木镶嵌箱包系列(一组9件)。新华社记者余俊杰 摄
此外,骨木镶嵌箱包系列将传统工艺融入现代生活,珠绣挂屏《峡谷奇光》以抽象手法再现自然壮阔……这些作品,无一不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
“传承是技艺的本真根基,创新是文脉的时代生命力。”获奖者更登才让的这句话,道出了当代民间文艺家的共识。
向远而行:学术研究如何照亮传承之路?
如果说民间文艺作品是盛开的花朵,那么学术研究就是滋养花朵的土壤。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岳永逸的《终始:社会学的民俗学(1926-1950)》,聚焦20世纪燕京大学的民俗学探索,创新提出“社会学的民俗学”命题。为完成这部著作,岳永逸前后耗时10年,阅读文献超过1亿字。
“与做田野调查一样,文献的阅读、整合与书写是迷茫、艰辛的。一开始并无清晰的框架,纯属摸着石头过河,山重水复、黯然神伤都是常态。”岳永逸自称关注的是“一群在历史的尘埃中被遮蔽多年、默默无闻的学界小人物对民俗文化的记述与研究”。最终,他在海量文献中理清脉络,揭示了民俗学与生俱来的跨学科特质。
苏州大学教授张蓓蓓的《民间信俗下古代妈祖塑像和图像艺术研究》,立足民间信俗文化视角,梳理和探究妈祖形象的发展与演变,还原妈祖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形貌与仪容,在田野调查与文献考据的相互印证中,为妈祖艺术原型符号的构建提供了可依之据。
这些学术著作,有的是对历史文献的深度挖掘,有的是对田野材料的系统梳理,有的是对学科传统的重新审视。它们共同展现了一个道理:学术研究的价值,在于让那些蒙尘的、被遮蔽的文化记忆重见天日,让民间文艺的盏盏星火照亮传承之路。
本届山花奖获奖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一幅中国民间文艺的繁花图景。这幅图景的笔触,是“守正”与“创新”——民间文艺家们既敬畏传统、传承技艺,又勇于突破、回应时代,让古老的艺术形式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这恰恰印证了民间文艺的本质:它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遗产”,而是植根于生活的活态表达。它最动人的力量,正源于那份质朴的表达与百姓的广泛参与。而山花奖的意义,正在于让这些来自民间的文化创造被看见、被珍视、被传承,让“山花”在时代的沃土中更加烂漫。
策划:张晓松
主编:林晖、孙闻
记者:余俊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