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油菜花盛开的时节，路过湖北省孝感市孝昌县邹岗镇时，远远听见唱戏的声音。循着戏声，穿过一座村湾，看到村头的空地上搭着一座戏台，周边围满了村民。
台上正在上演一出讲述患难夫妻悲欢离合的楚剧《李三娘》。饰演李三娘的旦角，妆容素雅，温婉动人；搭档饰演的刘志远，身着粗布衣衫，满身风尘。
图为孝昌县楚剧团惠民文艺演出现场。受访者供图
台下观众看得非常投入，有的坐着小马扎，有的倚着电动车，还有人站在田埂上踮起脚。田间小路旁，摆摊卖烤串、饮料、甘蔗的，一个挨着一个。台上唱腔抑扬顿挫，剧情悲喜交加，人们的神情也跟着起伏。
散戏后，我走进后台。换下戏服、卸去浓妆，刚才台上两位光彩亮眼的角色，露出黝黑质朴的脸庞，手上还带着薄茧。
他们是隔壁白沙镇的一对夫妻，丈夫陈华桥，今年62岁，妻子刘青珍，56岁。两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因喜爱楚剧结下缘分，30多年来带着戏班四处演出，孝感一带的很多村子，都留下了他们唱戏的身影。
我拿出笔记本采访，夫妻俩却格外腼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感受到这对农家夫妇的心底，藏着一份纯粹而浓厚的楚剧情怀。
楚剧是湖北传统剧种，在孝感和武汉黄陂一带流传，已有百余年历史。楚剧说唱用的都是本地方言，通俗易懂，贴近老百姓。有时候，街头巷尾的叫卖声拉长了就像唱楚剧，公园里常年有人拉琴唱戏，不少老人甚至能把整本戏词背下来。
图为孝昌县楚剧团惠民文艺演出现场。受访者供图
陈华桥说，以前农村文娱生活匮乏，一到农闲，人们就爱凑在一起听戏。20世纪80年代初，陈华桥高考失利，心生彷徨，当时白沙镇正开办楚剧培训班，他一时好奇前去打探，一下就着了迷。陈华桥心里琢磨，考不上大学，学一门戏曲手艺也能立身。和家人商量后，他当即报名拜师，一头扎进了梨园行当。
妻子刘青珍当年和他同期进入戏班，两人朝夕相伴、同台唱戏，在磨合与陪伴中互生情愫。刘青珍略带沙哑的嗓音辨识度十足，早年曾在当地戏曲赛事中获奖。
人生路上，陈华桥和刘青珍是搭档，也是知己。20世纪80年代末，白沙镇剧团人员大量外流，不少同门师兄弟跳槽进入专业院团，夫妻俩成了剧团的核心骨干。他们没有叫苦，依旧“半农半戏”，春耕秋收时回家务农，闲暇时到处搭班唱戏。
陈华桥说，他和妻子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亲手创建剧团，让这门戏在村里留住根。艰难之时，他俩找亲朋好友凑了万把块钱，买来戏服、道具，又邀约一批爱唱戏的同乡，办起了一支民间楚剧团。
创业初期，剧团20来人，没有明确分工，装车、搭台、卖票、收拾场地，大小杂活大家一起上手。剧团没有固定资金支持，全靠卖票挣钱，有时候，连日奔波演出，营收仍非常有限。
但他们从不挑剔演出场地，吃住也不讲究，下乡演出时，常常借住农户家中，或到闲置的旧校舍打地铺。“大家都很随意，尽量不给乡亲们添麻烦。”刘青珍说。
剧团常年扎根乡间，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口碑与影响力慢慢扩大，现在一年能演300多场戏，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的单子接不完。县里重视乡村文化建设，给他们挂上“孝昌县楚剧团”的牌子，配发流动演出车，还争取资金给剧团演出补助。
孝昌县楚剧团下乡展演吸引众多村民观看。受访者供图
陈华桥说，最让他们记挂在心的，是乡亲朴实的喜爱与挽留。有一回，剧团在丰山镇阳岗社区演出《巧团圆》，一位70多岁的老人看得动情，执意拦住剧团，再三挽留他们多演几天；在周巷镇青山村，一位乡贤看完演出，当场拿出两万元，希望剧团再加演两场；演出落幕时，常有村民端着热茶、提着水果送到后台，犒劳这群奔波乡野的唱戏人……
“生活就像剧本，戏里演的都是咱们身边的生活。”刘青珍说，这些年，夫妻俩不局限于照搬传统戏本，而是就地取材，把乡间邻里身边的故事编进戏里，创作出许多老百姓爱看的小楚剧。
平日里看到村里有的孩子不爱上学、家长疏于管教，夫妻俩编排《状元与乞丐》下乡演出，借着戏里的道理劝说乡亲们重视家庭教育。他们还结合本地干部廉洁办事的真人真事，创作楚剧《一顿团圆饭》，用通俗易懂的戏曲情节讲清白做人、干净做事。
孝昌县是二十四孝之一“孟宗哭竹”典故的发生地，尊老尽孝的乡风代代传承。陈华桥和刘青珍融合清廉家风，改编大型楚剧《孝廉孟宗》。这部剧目推出后广受好评，多次走进党校巡回演出，成为孝感推进家风建设的特色文艺载体。
图为孝昌县楚剧团惠民文艺演出现场。受访者供图
剧团也面临传承难题。队伍里多数演员年近五旬，年轻后备人才短缺。即便如此，夫妻俩从未想过放弃，他们四处奔走，积极争取各类扶持政策，吸纳青年演员加入。
乡村向好发展，成为夫妻俩坚守戏曲事业的底气。孝昌县地处大别山革命老区，曾是国家级贫困县，近些年依托乡村振兴战略，当地特色产业不断壮大，人们日子越过越红火，乡土戏曲拥有了更好的发展沃土。2024年，陈华桥入选湖北乡村文化和旅游带头人支持项目，不少年轻人返乡创业，为这支草根剧团增添了新活力。
暑热盛夏本是下乡演出的淡季，但剧团丝毫没有松懈。趁着空闲，大家时常聚在一起，打磨唱腔身段，交流表演心得。对他们来说，台下多一分功夫，台上就多一分底气。
有人问夫妻俩打算唱到什么时候，二人只是相视一笑：“只要乡亲们还愿意听，我们就一直唱下去。”（田中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