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河,是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一个5000多人口的小镇,也曾是一个自然保护区的名字,如今则是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陇南城区驱车前往裕河,需要两个多小时。车子沿河谷蜿蜒而行,窗外的景色悄然变换,先是果园与庄稼地交错绵延,继而转为浓密幽深的森林,空气里也渐渐浮起清凉的水汽。上午10点后,山间的浓雾缓缓退去,层层叠叠的绿从雾霭中挣脱出来,深浅交叠,铺满视野。

这是拍摄的陇南市武都区裕河镇景象。新华社发(冉创昌 摄)
与我同行的有三位“向导”,58岁的护林员杨忠录、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裕河保护站站长高云峰,以及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工作人员高玺。
“进山必须两个人以上。”高云峰边走边说,“一个人出了事,没法弄。”林中不确定因素太多,野兽、毒蛇、陡崖、迷路,哪一样都可能让人陷入险境。

7月1日,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裕河保护站站长高云峰在林间巡护。新华社记者 张新新 摄
入山小路两旁,一株株珙桐树静静挺立,叶片宽大如掌,泛着油亮的绿。花期已过,白色苞片早已落尽,几枚青绿球果藏于叶间。这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在这片山林中却寻常可见。
刚进山时,路尚能辨认,窄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越往深处走,路越窄,两侧的草木渐渐合拢,直至小径彻底隐没在蕨类植物之下。
杨忠录说,早些年这些路是敞亮的,上山砍柴采药的人多,踩出来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建立后,进山的人少了,草木疯长,路慢慢被山林“收”了回去。如今,羚牛踏出的小径、野猪拱开的灌木缝隙,都是护林人上山的通道。有些路段,连他这样的老护林员也要停下来辨认一番,才能确定方向。

杨忠录与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省片区裕河园区内的川金丝猴互动。(2023年1月6日摄)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 摄
走着走着,脚下渐渐有了坡度,步子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呼吸也比先前急促。抬头望去,山势远比想象中陡峭,有些地方非得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
“我们巡护,有时候要‘四驱’,有时候要‘五驱’。”高云峰说。“四驱”是手脚并用向上爬;“五驱”呢,下山时除了手脚,还得搭上屁股,从湿滑的陡坡上慢慢蹭下来,才不至于滚落。
刚从那段陡坡爬上来,呼吸还未完全调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有人被蜂蜇了。原来是高玺踩到了蜂巢的出入口,受惊的蜂群腾空而起,瞬间便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个红肿的疙瘩。这种蜂把巢筑在地下,地面只留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作为出入口,极难察觉。
高玺大学毕业后就进入自然保护区工作,在山林中摸爬滚打多年,被蜇也不是头一回。他一边揉着伤处一边苦笑:“这叫裤裆蜂,以前还没被它蜇过,这次总算补上了,这下林子里所有的蜂我都领教过了。”
杨忠录快步走回来,蹲下身从路边扯了几株野草,在手里揉搓出汁液,递给高玺:“敷上,能缓一缓疼。”
杨忠录在这片山林里走了30余年。25岁起,他便为进山搞调查的科研人员当向导,对山里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烂熟于心;后来保护区成立,他被聘为护林员。
他对付蜂蜇很有经验,但真正领教过的危险远不止于此。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羚牛。他记得有一回,七八头羚牛堵在巡护路上,一行人吓得不敢动弹。他急中生智,把红衣裳脱下来往旁边一扔,才引开牛群。“遇上羚牛,不能挡它的路。你要是堵在它路上,它冲过来就麻烦了。”
像今天这样的巡护,护林员每月都要走。裕河保护站共有14名护林员,分片负责19条固定巡护样线(指事先规划好的护林员巡护固定路线)。样线最短的几公里,最长的十六七公里,但实际走下来往往多出一倍。样线算的是直线距离,山里却要顺着山势绕行,上坡下坡,遇上断崖还得折返。去年一年,全站巡护总里程超过4000公里。
除了固定样线的巡护,护林员还要随时处理突发状况:动物受伤、可疑车辆进山,哪一样都耽搁不得。高云峰说,大熊猫国家公园成立后,推行“全民+专业管护”模式,社区共管覆盖了园区内130个行政村,协议保护面积达25.53万公顷,人人参与管护,人人看好自己那片林子。“老百姓的积极性提起来了,主动参与的意识很强。”
这种人人护林的局面,来之不易。裕河这片山林的命运,经历过两次关键的转变。
这里曾是国有林场,伐木声不绝于耳;2002年,省级自然保护区在此设立,山林第一次被保护起来;2017年,又被整体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从伐木到保护,从保护区到国家公园,管护的层级与理念层层递进,裕河的山林也由此一步步走向新生。
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地处秦岭与岷山交汇带,海拔从595米到4072米,形成了完整而多样的森林生态系统,如同一本立体的植物教科书。
作为这片山林的守护者,高云峰是见证变迁的人。30多年前,他还是一名林场工人,干的活是砍树。林场转型为自然保护区之后,他也随之转岗。“以前是砍树的,现在变成看树的。”一字之差,从伐木人到护林人,背后是整片山林的命运之变。
保护区刚成立时,周边百姓法律意识淡薄,不少人家中有自制猎枪,盗伐盗猎时有发生。后来,通过持续的宣传教育与执法引导,群众的观念慢慢改变。“现在砍一棵树他们都晓得要受处罚,外面来的人要进山,他们会主动询问,管不了的还会给我们打电话汇报。”高云峰说。

这是7月1日在陇南市武都区裕河镇金丝猴科普教育基地内拍摄的川金丝猴。新华社记者 张新新 摄
2019年,有游客在裕河游览时偶然发现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后经鉴定,确认为一个新物种。这件事令高云峰感触颇深,生态持续向好,不仅久违的动物重返家园,就连新的植物种类也不断现身。
天色渐晚,踏上归途。杨忠录在前引路,高玺揉着身上的红肿慢慢跟在中间,高云峰断后,不时叮嘱一句“小心脚下”。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起点,却走上了同一条路:一个从山间向导做到护林员,一个为守护山林几乎领教过当地每一种蜂的毒刺,一个从伐木工变为保护站站长。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经历着同一件事:与这片山林长久相守,并慢慢读懂它。

这是7月1日在陇南市武都区裕河镇金丝猴科普教育基地内拍摄的川金丝猴。新华社记者 张新新 摄
30年前,人们以为森林的价值就是木头,野生动物的价值就是肉和皮毛。如今,人们终于明白,森林的价值是水,是空气,是气候,是生命链条至关重要的一环;而野生动物的价值,是它们作为山林里的精灵,永远在这里自由地栖息。这份认知的转变,比技术保护手段更重要。
高云峰那句“以前是砍树的,现在变成看树的”,说来轻描淡写,却意味着对自然态度的校准。人退一步,草木便长起来,动物顺势归来,山水也就活了起来。裕河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但看山看水的人,已然不同。(张新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