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盛夏，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家、策展人和摄影爱好者齐聚法国南部城市阿尔勒，参加阿尔勒摄影节。阿尔勒国际摄影节创办于1970年，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摄影节之一，长期以来被视为国际摄影创作、研究、出版和交流的重要平台。

  一天上午，完成一场摄影展开幕式的报道后，我经过拉马丁广场，在梵高《黄色房子》的取景地附近驻足。前面一个遛狗的女人回过头，我惊喜地认出她是不久前法国网球公开赛时认识的赛事摄影经理。我们寒暄了几句后，她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没有，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您可以去旁边的超市。”

  “我现在不想买东西。”

  “不，那里有一个很棒的摄影展。”

  我依言走进超市。看展的人同购物的顾客从一个入口进入，穿过一排排货架，沿楼梯来到二楼。楼上是摄影节的一处正式展场，观众可以从入围项目中选出自己喜欢的作品，参与奖项评选。超市没有因为展览而停止营业，而是在居民熟悉的生活场所中增加了一种新的用途。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阿尔勒摄影节的展览并没有集中在某一座大型场馆里，而是分布在古城内多处历史建筑和文化空间中。教堂、旧工业建筑、展览馆、超市等场所都成了欣赏摄影作品的地方。

  7月8日，在法国阿尔勒，人们参观阿尔勒国际摄影节的展览。邬惠我摄

  看着看着，我遇见了在开幕式上介绍作品的艺术家。不久前，我们才互相告别。离开超市后，我在阿尔勒城墙附近又碰见了开幕式的策展人。继续往古城里走，摄影经理又出现在街边。她正等朋友一起吃饭，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狗。后来走到梵高曾经住院的医院前，策展人一行又迎面而来。我们聊了一会儿，再次各自离开。

  在阿尔勒，与刚刚告别的人再次相遇并不罕见。阿尔勒是一座小城，古罗马遗迹、中世纪建筑和现代生活原本就彼此交叠。人们在古老城墙旁等候朋友，在竞技场附近用餐，在梵高留下足迹的地方高谈阔论。摄影节期间，人们拿着相似的地图，经过商店、广场和石板街巷，前往各个不同的展厅。展览分散在城市各处，意味着展厅之间的道路也成为摄影节的一部分。寻找展览的过程，也成为认识阿尔勒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的行进路线一次次重合，偶遇也显得并不偶然。

  7月8日，在法国阿尔勒，人们参观阿尔勒国际摄影节的展览。邬惠我摄

  这些不断交叉的路线背后，是摄影节对城市空间的重新组织。展览进入城市的不同角落，不仅改变了人们在阿尔勒的行走方式，也改变了作品被观看的方式。阿尔勒摄影节与城市的相遇，并非把照片挂进古老建筑或非传统展览空间，以制造形式上的新奇。石墙、拱顶、花窗、货架乃至建筑原有的光线和功能，都进入观众的观看过程，使空间不再只是摄影作品的中性容器，而成为展陈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原本不以展览为主要功能的场所，也赋予城市一种更灵活的办展方式，减少对单一大型永久展馆的依赖。

  法语阿尔勒摄影节“Les Rencontres d'Arles”中的“rencontres”，意为“相遇”。在阿尔勒，它既是摄影界一年一度的聚会，也是影像与城市空间的相遇、当代艺术与历史建筑的相遇，以及人们穿行于展厅和街巷时一次次没有约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