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香港9月27日电 题:以桨为契 与浪共舞:香港海面上的桨手人生
许淑敏、梁嘉骏
香港深水湾,“1、2、3,抬起!”伴随一声号令,沉重的船体被抬离炙热的沙面,桨手们的肌肉在阳光下绷紧。抬船,是每一次下海前,桨手都要共同完成的“第一课”。
人们印象中的香港,高楼林立、热闹喧嚣。但对这群迎着晨曦奔赴大海的桨手而言,香港还有另一番风貌:一条条从深水湾延伸至西贡、南丫岛的航线,一个个开展支腿独木舟项目的运动俱乐部……
8月底,一支43人的香港代表团结束2026年新加坡国际瓦阿联合会世界短距离锦标赛归来,印证着支腿独木舟这一运动已从少数爱好者的周末消遣成为一项成熟的竞技项目。
从谋生工具到海上竞技运动
支腿独木舟,也被称作“夏威夷艇”,船体一侧延伸出支腿浮体,搭配支架形成独特的抗浪结构;船身狭长,桨手全程坐姿,单侧划水。最早是夏威夷人跨岛通行与捕鱼的生存工具,经过不断发展,演变为如今广受欢迎的水域竞技项目。
赛场外,日常训练同样充满力量。伴随整齐有力的“Hut”号令此起彼伏,一艘六人制独木舟如利刃般切开波浪,乘风出发。坐在3号位的李美韶不断喊出指令,桨手跟随指令换边划水,协调把控整艘船的节奏。
63岁的李美韶生于香港,1995年回港生活后,为更好融入这座城市,加入了推广水上运动的域多利游乐会,如今担任主席。“一次前往夏威夷参赛,看到上百艘船一同出海,还有海中的海豚,我彻底迷上了水上运动。”她回忆说。
在她看来,香港的夏天海水温度较高、水面平稳,冬天海浪高可达2米,能够提供丰富多元的训练场景。“香港是我的家,我对香港的水域和社群有强烈归属感。”
在李美韶眼中,支腿独木舟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运动。同一条船上,有二十多岁的职场青年,也有五十多岁的母亲;有体格健硕的力量型选手,也有身形娇小但耐力出众的节奏掌控者。每个人都要在家庭、工作与训练之间寻找平衡。“大家不想拖团队后腿,都会尽力按时到场。”她说。
六人制独木舟的协作,还体现在清晰明确的岗位分工上。船上有两个关键位置负责下达指令,但职责各不相同:3号位负责换边指令,6号位是舵手,要把控全局、制定航行战术。
海无边界:以桨为纽带的多元社群
担任6号位舵手的亚历克斯·米兰达来自巴西,现任香港游艇会桨类运动主教练。年过半百的他依旧穿梭于不同水上项目、不同海域的社群中。
对他来说,这项运动是一种向自然和社群的回归。“在船上时,所有日常琐事的杂念都会被清空,能帮我调整状态。”
海上航行容不得半点松懈。桨手划行时,必须全程兼顾自身动作、船体状态以及海浪风向,时刻保持高度专注。为此队伍设置了完备的训练体系:每周二、三、四、六开展常规训练,覆盖各年龄层;同时兼顾普通爱好者需求,开设夜游维港观赏万家灯火、黎明出海静待日出等休闲体验活动,降低参与门槛,吸引更多人走近这项运动。
团队计划将支腿独木舟推广到粤港澳大湾区其他城市。“依托大湾区成熟的龙舟运动基础,吸引大批龙舟爱好者跨界尝试。”米兰达说。
他回忆,早年参与这项运动大多是中年人,现在越来越多青少年走进俱乐部。
31岁的姚浩光在香港土生土长,大学就接受龙舟训练,2024年经同事介绍,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接触支腿独木舟。艇上远眺晨光初现、云卷浪涌的景象,令他着迷。
支腿独木舟航行途中常遭遇多变天气,极易造成船体偏航。以前习惯独自解决问题的姚浩光,在一次次逆境中变得愈发谦逊,懂得信任队友。“唯有信赖才可乘风破浪。”
浪桨之间:风浪磨砺出的人生力量
“上船后,无论你什么背景、什么身份,大家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刚度过50岁生日的桨手王小欣对此深有体会。
从内地移居香港的她,两年前曾陷入情绪低谷,尝试多种运动都未能纾解心绪,直到丈夫推荐了支腿独木舟。第一次试划,辽阔的大海与温暖的社群打动了她,当场便决心坚持训练。她笑言,自己本是爱睡懒觉的人,却能够常常清晨5点起床参训,这份坚持很大程度上来自队友之间的鼓励。
她回忆,第一次参加环香港岛比赛时,航行至蒲台岛遇到巨大风浪。正是依靠队友的充分信任,全队顺利完成挑战。作为珠宝设计师,这种勇气也延伸到了她的生活和工作中。清晨训练要求全程专注、清空杂念,这和她手工创作首饰的状态高度契合,彼此滋养。
这次在新加坡举办的比赛是王小欣第一次踏足国际赛场。赛场上,残障选手奋勇竞技,年近80岁的选手依然驰骋海面。一幕幕画面,让她坦然接受自己年龄的变化,学会不给人生设限。
训练结束,桨手们洗去一身海盐,换上日常衣衫,奔赴写字楼、工作室和校园,重新回归都市里各自的角色。香港不只有钢筋丛林,这里有浪,有风,有一起划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