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丨此心长留唐古拉-新华网
新华网 > > 正文
2026 02/17 10:25:1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春走基层丨此心长留唐古拉

字体:

  当我们从藏北高原回到拉萨,沐浴在“日光城”和煦的冬日阳光里,看着巍峨雄伟的布达拉,心中却一直想着那冰雪狂风肆虐之地——唐古拉。

唐古拉山腹地的藏羚羊。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普布次仁 摄

  唐古拉山是青藏高原的中央山脉。3亿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汹涌的海;几千万年前,板块挤压、山脉拔起,这里成为世界的屋脊。

  我们从拉萨一路北上,经拉萨当雄县、过那曲色尼区,海拔爬升至4500米以上。等到进入那曲安多县境内,便置身于唐古拉山的怀抱。

  唐古拉区域平均海拔超过5500米,年均气温零下1摄氏度,年均7级以上大风天数超过200天。严酷的环境,让无数旅人望而却步。历史上,这里一直被认为是冰雪无常的恶劣之地、难以逾越的荒芜之地、强盗出没的凶险之地、尸骨遗路的死亡之地。

  唐古拉以其冷酷与严寒,劝退着人们对此地的向往与好奇。

  但正如藏族诗人伊丹才让在《雪域》一诗中所写:“寒冷的冰和雪,都是生命有情的储蓄!”

  而在近现代以来,对唐古拉生命有情的讲述,要从奔向此地的道路讲起。

春节期间,人们乘坐火车回到雁石坪镇。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周昱龙 摄

  风雪里的“守路人”

  清代的朱绣曾翻越唐古拉山口,并在《海藏纪行》中写道:“行路难之叹,当于斯为极也。”

  1954年5月,时任西藏运输总队政委的慕生忠,承担起修建青藏公路的任务。他带着筑路大军向拉萨挺进,当年9月,工程推进到唐古拉山口。

  施工队伍迎着风雪冰雹奋力拼搏,吃的是加盐的面疙瘩,睡的是冷如冰窖的帐篷。缺氧让人面色紫黑、嘴唇干裂,但为抢在大雪封山前打通道路,大家争着到山顶最高处施工,一边抡镐一边大喊:“加油,战胜唐古拉!”

  那些抡镐的人,硬是把“行路难”三个字砸碎在脚下。蜿蜒千里的青藏公路,是筑路工人用血肉之躯垒起的丰碑,变屏障为通衢,化禁区为乐土。

  如今,行驶在青藏公路,已是一片坦途。

  望向车窗外,国道在荒原间铺开,远处几簇牦牛结队缓行,黑色的身影在淡薄的草色间格外醒目。

  走到一处山口,刚一推开车门,风便迎面压来。路边的巡逻车上覆着薄薄一层尘土,旁边的年轻民警把警帽往下压了压,朝我们点头示意。

这是高永辉在做巡逻前的准备工作。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周昱龙 摄

  他叫高永辉,是安多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一名民警,8年前刚到西藏时,高反来势汹汹,几乎天天鼻血淌流,夜夜头痛难眠。“我当时也怀疑过自己,到底能不能撑下去?”他回忆道。

  打开交警巡逻车的后备箱,可以看到氧气瓶、血氧仪、血压计、红景天、干粮、防滑链、备用电瓶、拖车绳……一样一样,摆得整齐。在唐古拉山段,交警不只是交通执法者,更是救援员,是修理工,是风雪里的“守路人”。

  2024年10月的一次出警,让高永辉对“守路人”的使命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天傍晚,风刮得正紧。报警电话里只听到,小唐古拉山附近有人倒在路边。驾驶巡逻车赶到时,他才发现那名司机侧躺在车轮旁,脸色发青,已经失去意识。

  “快,把氧气拿来。”高永辉和同事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司机的头,一只手把氧气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几分钟后,那人终于睁开眼睛,反复问:“我怎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名司机后来确诊为脑水肿,连夜转院救治。医生说,再晚一些,后果难料。

  讲到这里,高永辉顿了一下——“能挽救一条生命,这让我觉得巡逻更有意义。”

  这些年,高永辉从一名新警慢慢成长为队里的骨干,春节值守也成了常态,今年是他连续第三年在春节期间值班。

  得知他的孩子在千里之外的甘肃老家生活,我们就问他,面对聚少离多的现实,会不会对家人感到亏欠。

  这个坚毅的男人一瞬间神情暗淡下来。沉默了很久后,他缓缓开口:“我不回家,可以让更多人能平安回家。”

  唐古拉的风那么凛冽,却吹不动守在垭口的身影。依稀间,我们仿佛看到70多年前筑路大军的身影,幻化为如今护路的交通警察。

唐古拉山腹地的雪景。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洛登 摄

  “天路”停靠雁石坪

  告别高永辉,我们继续北上,翻越唐古拉山,抵达安多县雁石坪镇——这是青藏交界处的“西藏北大门”。

  自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以来,在海拔4721米的雁石坪站,列车总是呼啸而过,却始终没有在这里停靠。

  铁轨就在脚下,远方却仍然是远方。雁石坪的人们像山口的岩石一样,在岁月中守望。等风雪过去,等草场返青,期待有一天列车能在家门口慢下来。

  2025年12月11日,随着西宁开往拉萨的Z9817次列车缓缓驶入站台,雁石坪镇及周边乡镇正式迈入“铁路出行”时代。过去,从这里到安多县城,要在改造升级中的非铺装道路上颠簸6个小时。如今,两个多小时便可抵达。

  刚刚大学毕业、在雁石坪站工作的其美次仁告诉记者,春运以来,客流逐渐增加,平均每天上下车约140人次,最多的一天,下车旅客超过180人次。为迎接列车停靠,当地政府投入150万元进行改造,完善候车室安检、供暖和消防设施,新建休息区、停车场和公共厕所。

  今年春节,是小学生次仁巴宗第一次从那曲坐火车回家过年。小时候,她常在站台旁看着列车飞驰而过。当得知自己在雁石坪站就可以坐上火车时,她格外开心。

  “小时候的愿望成真了!这次坐火车回家特别快,也特别舒服,现在很期待过年,想和大家一起跳锅庄。”她笑着说。

  站台一侧,父亲秋觉静静等候。他是青藏铁路安多段的护路员,多年来守着列车安全穿行,却没机会等一趟为家乡停靠的列车。

  “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在那曲上学,我去接她们回来过年。现在能在家门口上火车方便多了,我们护路的工作干得也更有劲头。”秋觉说。

  新时代发展的脚步,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地方,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

这是从雁石坪镇前往玛曲乡的路上。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周昱龙 摄

  长江源头“守源人”

  在雁石坪留宿一夜,次日清晨,我们向唐古拉山的海拔更高处驶去。格拉丹东峰脚下的玛曲乡,是长江的源头,世代生活于此的牧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敬畏自然。

  32岁的达瓦顿珠,是如来村乡村振兴专干,也是玛曲乡长江源环保志愿队副队长。2019年起,他开始参与生态巡护。单日行程将近20公里,多数时候靠徒步。

  “雪季最难熬,积雪深过膝盖,一公里要走上六七个小时。不过越是风雪天,越要巡护。因为恶劣天气,往往是有人试图进入保护区的‘空档期’。”他告诉记者。

  弯腰捡拾垃圾,劝返误入核心区的车辆,掏出本子记下野牦牛、藏羚羊和藏野驴的活动轨迹。在记者看来,日复一日志愿队队员们做的都是小事。可这桩桩小事连在一起,就是最长情的守护。

  “我们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候。”一次夜间返程,达瓦顿珠的车在过河时被水流冲击,在河道里打转十几圈,最终卡在沙堆上才停下来。“当时真以为要‘交代’在那了。”从最初来体验牧区基层生活,到如今选择留下当一名“守源人”,他已经把保护生态当作为自己的长期事业。

达瓦顿珠(右一)在巡护中和长江源环保志愿队队员交流。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周昱龙 摄

  在玛曲乡,人人皆是“达瓦顿珠”。

  长期以来,这支长江源志愿队伍绵延在保护区深处,已有一千余人。全乡640户牧民纳入生态岗位体系,一边放牧,一边巡护。

  牧区信号微弱,每当发现外来人员闯入,或遇到突发情况,牧民们便拿起对讲机,让声音沿着毡房与牧道,一户接一户地传递。

  在这片2.6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巡护成了融入当地人日常生活的自觉——放牧的脚步所至,目光所及,皆是责任。这些“守源人”就像贴地生长的高原草甸,持一颗草木之心,朴素、沉静,生生不息。

  后 记

  隆冬,在藏北高原最艰苦的季节,我们走过唐古拉的山两边,一路奔波采访,带着唐古拉外来者的好奇,一个疑问始终萦绕我们的心头:在海拔如此高的地方,在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这里的人们怎么能如此热烈地工作、如此笃定地生活?

  雁石坪镇党委书记达瓦给了我们他的答案:“因为越是在艰苦的地方,越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撑。唐古拉山折磨着我们,也滋养着我们,成就着我们,让我们相信忍耐和奋斗的力量。”

  高山巍巍,江河无言。其实,磅礴的唐古拉孕育的何止长江?怒江、澜沧江同样发源于此。作为大江大河的源头,唐古拉区域水系纵横、包罗万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唐古拉不断汲取能量。他们生命的张力、对家园的赤诚,恰是这片土地给予的回响。

  在唐古拉采访时,高反缺氧让我们时时想要逃离唐古拉;真的告别唐古拉后,我们却又魂牵梦绕唐古拉。

  ——为见赤诚行远路,此心长留唐古拉。(记者翟永冠 周昱龙)

【纠错】 【责任编辑: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