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傍晚的秦巴山,暑气还未散尽,风已从山谷里吹来。
傍晚,县城里,留坝中学的操场上,十几个孩子追着球跑,鞋底踩出清脆的声响;几公里外的乡村,武关驿镇中心小学,塑胶操场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孩子们踢得尽兴。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秦巴山深处小小的陕西留坝县,足球踢得这样热闹。
过去的十多年,这里的很多孩子因足球获得灿烂的笑容、强健的体魄,甚至是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此走出大山,开启轰隆隆的新生。
而这一切,与执着于足球的张素春和张素洋兄弟俩密不可分。

张素春和孩子们。(受访者供图)
武关驿镇中心小学,校长张素春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目光紧紧追着那只足球。他的皮肤黑得像被炭火烤过,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十八岁那年,张素春从师范学校毕业,回乡当老师。行李很简单,一床铺盖,三个足球。他喜欢踢球,觉得自由、带劲。那时候,山里孩子没见过足球,一拿出来,一群娃围上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学校建在山脚下,操场没有围墙。孩子们一脚抡圆,球就飞进河里。张素春胆子大,带头扑通跳下河去捞。有的孩子从水里举起一只螃蟹,冲他喊:“张老师,你看!”
那时候的操场是泥巴地。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可孩子们不在乎,光着脚丫子就往里冲。一场球踢完,浑身是泥,只露两只眼睛在转。张素春看着他们笑,他们也笑。

孩子们在泥巴地里踢足球。(受访者供图)
后来泥巴地变成水泥地。水泥地硬,摔一跤膝盖就破皮。夏天太阳一晒,地面烫得能煎鸡蛋,孩子们摔倒甚至会被灼伤。张素春心疼,给他们买长袖衣裤,套上护膝,把袜子拉到小腿肚。
就是这样的条件,他带着“从泥巴地里成长起来的足球队”,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闯。
2011年,汉中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当地火烧店镇中心小学只有两百多名学生,彼时在这里任教的张素春硬是凑出男女两支队伍。张素春说,那天下着大雨,场地成了烂泥塘。对手脚步打滑,留坝的孩子却像回到熟悉的操场,踩着泥水往前冲。
赛后的合影,张素春一直保存着:孩子们满身满脸都是泥巴,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比赛完的孩子们满脸笑容。(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外出比赛,他们去过贵州、青海、四川、辽宁等地。大多数时候坐火车,舍不得坐高铁。张素春和同行的老师常常坐在过道里,一夜不合眼。每次外出,直到每一个孩子回到家里打来报平安的电话,他才能安心休息。
张素春的弟弟张素洋是留坝中学的党支部书记。他也把足球带进了留坝中学。兄弟俩一个带小学,一个带中学,让孩子们从小学踢到中学。学校还请来专业足球教练,孩子们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张素洋和孩子们。(受访者供图)
兄弟俩有个习惯,每次外出比赛,总要带孩子们去当地的历史文化景点看看。他们希望孩子们不只是去比赛,也能看看山外的城市,知道世界还有更大的样子。
武关驿镇中心小学的走廊里,有一面特殊的墙。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照片,那是这些年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照片下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去向:北京师范大学、同济大学……
一墙的荣光,像一扇打开的窗,让后来的孩子知道:山的那边,有无限可能。
兄弟俩说,他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让孩子们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考大学,走出大山。那是一条看得见的出路,一张张录取通知书就是明证。
可这些年,兄弟俩的想法慢慢变了。“以前总盯着成绩,盯着升学率,盯着几个孩子进了省队、进了国青队。现在回头看,更多的孩子其实没有走上职业道路。但这些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特质,阳光、坚韧、不怕输。”
“我们在场上一路狂奔的时候,把胆小、怯懦、害怕,都甩掉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孩子这样告诉记者。
张素春现在常说一句话:“我的目标更大了,也更小了。我就希望他们高高兴兴的,有个像样的童年。”
如今,留坝县变了许多。营盘村的山谷里,六块训练球场嵌在青山之间,中国女足也在这里训练过。孩子们再也不用远赴千里,到外地去踢球,有不少外地球队在这里训练,孩子们在家门口也有了切磋对手。

留坝县营盘村新建的足球场。新华社记者 张斌 摄
可张素春没怎么变。他还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乡村老师,还是在操场上带着孩子们一遍遍练基本功。足球在他的脚尖和脚背之间来回滚动,他弯下腰,对面前那个矮矮的孩子说:“来,你试试。”
有人问兄弟俩:“还想带出多少个大学生?”
他们想了想,说:“没想那么多,就希望他们健康、快乐,像咱们山里的草一样,使劲儿疯长。”
操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一个孩子带球突破,摔倒了,爬起来,又追了上去。(记者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