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德镇昌江区中心出发,驱车向南,不多时便进入南山腹地、禅师山脚下。树木渐密,山路则愈发陡峭多弯,手机信号也渐渐退回到2G。
弃车徒步,攀行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山坳里的南山禅寺。这段山路,是去长芗书院听“长芗讲坛”的必经之路。
长芗书院,藏在禅寺一隅几栋黄墙山房内。
开设讲坛的房舍陈设朴素,讲台一侧立着块“长芗讲坛”标识牌,高1.197米。“1197年,是我们长芗书院创办的年份。”书院山长洪东亮解释。
2026年,是洪东亮尝试复兴这座停办六个半世纪的书院,开设长芗讲坛的第十个年头。

栖身于禅寺山房的长芗书院。图片均由采访对象提供
寻找一座消失的书院
2013年,书院文化尚未成为各地文旅的关注热点。尽管江西是中国书院文化的核心发源地之一,但在以瓷为魂的景德镇,还少有人留意陶瓷之外的这条文脉。
彼时,洪东亮是一所乡村学校校长,教学之余,热心于地方文史研究,常揣着笔记本四处行走。这一年,他一路踏访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等江西著名书院后,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景德镇这座赣鄱千年古城,不应该也不可能没有一座像样的古书院。
因为这个念头,他查阅上百种古籍文献,果然找到了相关记录。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载:“长芗书院在浮梁之景德镇,季齐愈创,有夫子庙,屋四十间,田二百亩。”
明代《饶州府志》、清代《浮梁县志》里,也记录了这座书院。始建于宋庆元三年(1197年),由景德镇监镇季齐愈仿白鹿洞规制创办,废弃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前后历174年。
宋元之际,长芗书院在江南地区颇具影响,曾有一批名师大儒任教讲学。元代文史大家、统筹宋辽金三史编纂的欧阳玄来此,留下了“圣朝无地非无教,院在长芗业已专”的诗句。江西省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也是江西唯一入选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的“国宝”——元青花釉里红楼阁式谷仓,器物上的青花铭文明确记载,这件陪葬明器的墓主人祖父曾任景德镇长芗书院山长。
文献中寥寥几行记录,没有写明书院具体位置。洪东亮从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景德镇地名志》等材料中查到,有种说法是长芗书院坐落于禅师山一带。
洪东亮数次登上禅师山,却找不到半点古书院遗存。他继续搜寻长芗书院史料,“像一个侦探,只要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就要追踪到底”。三进省博,两入国图,拜访了省内外不少专家学者。
2015年,他偶然从位于昌江区中心的官庄村,一个后唐时便避难定居于此的史氏家族宗谱上,找到一张标注有“长芗书院”的手绘地图,和“官庄地冕即长芗,世泽源流一水长”的诗句。
“我高兴得不得了!这是对书院位置的明确记载。”洪东亮说。此后,结合其他证据,他基本确定古长芗书院就位于官庄一带,不过这里如今已是城市新区,书院遗存更是难觅踪迹。
2018年,洪东亮把五年的考据挖掘所得,整理出版为《长芗书院》一书,为此,“自己掏了点钱”。
“钱又带不走。文化传承的事,我们这一代人能做一点算一点。若干年后,我不在了,这本书也会在吧?”洪东亮说。

2018年,洪东亮(中)在长芗书院建院820周年座谈会上,向景德镇市政协文史委赠送《长芗书院》。
借来的山房
考据出书,对多数文史研究者而言,已经可以算作一段研究的收尾,但洪东亮不满足于此。
“我的理念是,做文化要让它活起来。不然研究来研究去,只不过是抽屉里多了本谁也不晓得的书。”2016年初,他边写书,边着手筹备长芗书院的复建。
洪东亮认为,官庄一带历经多年城乡建设,地形地貌显著变迁,已不具备复建书院的条件,但与长芗书院颇有渊源,且兼具历史底蕴与生态优势的禅师山,很适合作为书院新址。
在洪东亮看来,复建长芗书院,结合景德镇地方特色开展各类公益性文化活动,既是对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又能为古城补上一块缺失已久的文化拼图。
规划建设图做出来了,复兴书院的方针拟出来了,连赞助企业也谈得差不多了,洪东亮才了解到,禅师山隶属景德镇国家森林公园规划范畴,有严格的管理规定,无法按原计划新建书院建筑群。
重建计划只得搁置,旁人多半就此作罢。“我是个比较执着的人。”洪东亮说。南山禅寺有闲置厢房,他多番争取,寺院将几间房屋无偿借作“长芗书院”的活动地。
“我们要重建的不是建筑,是文化。虽然书院的外壳做不了了,但文化可以做。”2016年春天,第一场长芗讲坛在借来的山房中开启。以《长芗书院的前世今生》为题,洪东亮讲述了这家书院的历史与今天。

洪东亮主持长芗讲坛。
这是长芗书院停办六个半世纪、禅师山兴学传统自民国中断以来,这座山上以“长芗”之名首次响起的讲学声。50多位地方文化研究者、爱好者冒雨登山,参加了活动。
此后十年,长芗讲坛累计举办了百余场,主题从《论语》《道德经》经典解读、诗词鉴赏,到景德镇饮食文化、陶瓷文化、景德镇陶瓷大师访谈录,不一而足。
讲座始终免费,不收听众门票,也不向讲师支付讲课费。“只有一张纪念证书。”洪东亮说,“但我们请来的都是业内学界有影响力的人,包括考古所专家、陶瓷大学顶尖的教授、陶瓷工艺大师等。”
怀着对乡土文化的热爱,常年的奔走与实践,令他积攒下信任、口碑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圈——作家、学者、艺术家、地方文史爱好者,许多人成了长芗讲坛的听众与主讲人,定期到山里喝茶听课。
常有相识的人在城区一年到头碰不到面,反而在这藏于深山的讲坛上见到。“我们做讲坛,就是要打造一个很好的交流平台。文化需要交流,否则就没有生命力。这也是书院讲学、会讲传统的延续。”
“川转峰峦绕,当年诵读乡。”“书声还隐约,飞鸟下斜阳。”明代出使过琉球的景德镇籍进士刘俭,曾到废弃的长芗书院旧址访古,留下一首怀古诗。
“跟我们现在一样,虽然书院早就中断了,但大家还记得它,想要去寻找它、挖掘它。这就是文化的魅力。”洪东亮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大家能在长芗讲坛愉快相聚,而他打捞出来的这段书院历史,能长久地回响在人们的记忆与景德镇的文化脉络里。

长芗讲坛活动现场。
瓷都的另一面
一场凭一腔热爱、始于独行的文脉打捞,何以持续至今,十年山课不辍?
洪东亮首先将之归于景德镇特有的文化土壤。“这个城市是艺术家的乐土。我们每次搞文化活动,都有不少人支持。”
善意来自四面八方,托举着小小的长芗:南山禅寺的主持者乐见书院讲坛让更多人了解禅师山的历史底蕴,始终免费提供讲学场地;受邀登台的专家学者甘愿专程登山免费分享;有热心听众愿意在书院需要时做志愿者,分担茶水布置等杂务……
在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文博副研究馆员白光华眼里,长芗书院和长芗讲坛能走到现在,更重要的,是有洪东亮这样为文化做事的人。“大家都愿意帮他。”白光华也是无偿来长芗讲坛讲学的专家之一,“从一个乡村教师起步,后来到昌江区政协文史委工作,东亮走到今天,为景德镇的文化做了很多事情,而且做一件成一件。他的亲力亲为、点点滴滴的开拓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景德镇离不开这样的人。”
白光华认为,复兴长芗书院和长芗讲坛最珍贵的价值,是体现了瓷都景德镇的另一面。“过去,人们对景德镇的了解都基于陶瓷文化。甚至忘记了它还有茶文化、戏曲文化,还有立足之根本的农耕文化,忘记了这里有很多历史人物,比如佛印和尚。景德镇的文化是多元的,东亮坚持做的这件事,让我们能从另外的角度认识自己的家乡。”
2018年出版《长芗书院》时,他在跋文中写道:“毫不夸张地说,长芗书院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邂逅。”
“我现在还是这样觉得。”洪东亮说。(记者王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