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心中有棵树-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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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3/13 09:44:0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心中有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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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草木万千,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棵属于自己的树。于我而言,那棵魂牵梦萦的树,是从一个美丽的误会开始的——小时候,我总把老家庭院里的“杜梨”,听成是“毒梨”。

  大人说那果子不能多吃,我便真以为它有毒。每年秋天,看着满树紫褐色的小果子,既馋又怕,只敢远远地望着——成群的喜鹊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枝头跳跃、啄食、欢叫,吃得那样肆无忌惮。我心想,这鸟儿的命可真硬。

  后来才知道,杜梨不毒,只是酸涩罢了。可那个把“杜梨”听成“毒梨”的孩子,连同那棵结满果子的老树,都已经留在了回不去的岁月里。

  春风拂过原野,草木悄然萌动。植树节近了,那棵杜梨树的身影,又如约从记忆深处浮现。

  从我记事起,它就立在院落东侧,粗壮得要两人合抱。青灰色的树干微微弯曲,那是岁月雕刻的弧度。在彼时的乡村,没有鳞次栉比的楼房,这棵比三层平房还要高的杜梨树,便成了村里最醒目的景致。

  舒展的树冠撑开一把碧绿的大伞,浓荫匝地,护住了大半个院子,也护住了我整个童年。春日里,枝头缀满素白的小花,不争不抢,静静开着。风一吹,花瓣轻扬,落得满院芬芳,那是乡间最素净也最动人的春色。

  杜梨的果实并不甜美。紫褐色的果子只有小拇指肚大,成熟后虽软糯多汁,却带着几分酸涩。也正因如此,年少无知的我曾把它误当成“毒梨”,既敬畏又忍不住悄悄窥探。

  记忆中,村里的郎中有时会来我家采撷杜梨的果实、枝叶,乃至树皮。彼时我只当这些寻常草木皆可入药,却不解其中药理,只是暗自诧异:这棵看似平淡无奇的老树,竟藏着这般实用的价值,于是心底对它的喜爱便又添了几分。

  后来知道它原来叫杜梨,再回望这份童年的误解,竟生出几分温情的遐想——或许是祖上念着杜姓的渊源,才特意栽下这棵树吧。让它伴着家族烟火生生不息,也让我从降生起,便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

  可这终究只是遐想罢了。

  爷爷奶奶早已去世,父亲也说不清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由谁种下的。它好像一直就在那里,比家里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都更久远。问遍村里老人,也只得到几句含含糊糊的“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这棵树的身世,就这样埋进了岁月里,没人能说得清。可说来也怪,越是说不清,它反倒越是像从这片土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比任何有来历的东西都更理所当然地属于这个家。

  最难忘的,是秋日杜梨果成熟的光景。

  满树紫褐色的果子缀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巧的玛瑙。成群结队的喜鹊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丰收的盛宴。它们在枝头辗转腾挪,时而跳跃嬉闹,时而盘旋低飞,啄食着酸涩的果实,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唱着欢快的歌谣。

  每每这个时候,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静静看着这幅热闹的画面。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萦绕鼻尖。那一刻,乡村的静谧与欢喜,童年的纯粹与美好,都定格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画面。

  后来,村子迎来规划改造。老屋拆了,杜梨树也没能留住,终究被伐倒。

  可树虽倒下,情意从未消散。老家的叔叔们惜着这份念想,用坚韧的杜梨木,做成了厅堂的几案、厨房的菜板。时至今日,我家厨房里的那块菜板、那根擀面杖,依旧是这棵杜梨树的化身。木质紧实厚重,每次触碰,仿佛都能嗅到淡淡的木香。那棵老树好像从未远去,依旧守在身旁。

  一棵大树,便是一段岁月,一缕乡愁。

  那棵消失在故土的杜梨树,从未真正离开。它化作日常器物的温润,伴我三餐四季;化作记忆深处的光影,予我慰藉长存。那里藏着童年的追逐嬉闹,也载着一个游子对故土最深最沉的眷恋。

  植树节里植新绿,我们种下的不仅是树,更是对生活的期许,对故土的牵挂。愿每个人心中那棵属于自己的树,都能长青不败。(杜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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