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椿香袅袅 岁岁年年-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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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3/20 09:57:40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椿香袅袅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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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香椿芽在北京上市了,没想到春天的脚步来得这样快。

  卧佛寺的蜡梅绽放,风拂枝头送来阵阵花香,大地开始涂上点点春色,窗外的乌鸫开始在拂晓领唱春声的序章,在户外穿羽绒服而感到热的时候,忽然一天就得了口福——能尝到椿芽。至此,春天的欢喜已充满人的心、眼、鼻、耳、身、舌,春满人间,万象更新。

  不像菜市场里的寻常蔬菜,香椿是限时供应的春味。李渔说:“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物以稀为贵,最早上市的椿芽按两称重,多数人一次只买拳头粗的一小把。兴冲冲赶回家,把切碎的椿芽拌进蛋液,热锅滚油,摊一张盘子大小、两面金黄的鸡蛋饼,趁热夹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一下唇齿留香,仿佛和春天亲了一个嘴儿。

  久居城市而愿意在春天掏腰包买椿芽的人,大概心里都存着一座故园,故园一角长着一棵椿树。这棵树平时倒也没什么存在感,只有春回大地时,不论隔了多少寒暑、几重山水,仅凭儿时在舌根上种下的味觉记忆,就能牵动游子的魂。

  我小时候住在鲁西南农村一处四合院,家中水缸一年里要搬两次家,这倒便宜了长在厨房门口的香椿树。冬天时,为了防止水缸被冻坏,要把它半埋进院子中间向阳地的土里。春天到来,为了取水方便,又会把水缸挪到院子西南角的厨房门口。在鲁西南丘陵地区,四季轮回之间,干旱日子占多数,水缸旁边常常湿润。无心洒落的水,如涓涓细流,滋润着缸旁的树。

  惊蛰前后,这棵香椿的新芽刚有一指长,就时时吸引祖母的目光,待到有一根手指长,祖母就要安排年轻人去摘。每到此时,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早盼着不在身边的姑妈、四叔快来看她,和她一起尝尝天赐的美味。

  椿芽味道独特,嚼一口,念一生,好这一口的,不只一人一乡。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记载:“椿树高耸而枝叶疏……圃中沿墙,宜多植以供食。”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记载:“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

  头茬金,二茬银,三茬香煞人。一茬接一茬采摘,香椿却下定生长的决心,终于还是满树披绿,尽管比别的树迟了一些。有了木芯的香椿梗,口感下降,已经淡淡惹人厌。祖母会让我们再摘一批,用粗盐粒揉搓,放进陶罐储存。在接下来的一年中,这些腌制的末茬椿芽至少还有三个机会风光上桌。

  第一是在菜蔬青黄不接的空档。祖母会从陶罐里拣出几枝,用开水冲掉盐粒,淋上香油,把它变成下饭菜。

  第二是在盛夏吃凉面时。祖母又会从陶罐里取些,用刀分成段,放在凉面上当菜码。叶子黑苦,嫩茎弹牙,就是齁咸。大人们爱这一口,孩子们嫌咸,如今我也长成大人,莫名其妙地常想念这一口。

  第三是家里待客时。我的故乡有按照八个盘、十个盘、十二个盘摆桌待客的风俗,偶尔缺一样菜,把香椿裹上面糊,进油锅炸至金黄,做成香椿面鱼,也能凑数救急。

  祖母去世后,母亲接过了每年早春盯香椿树梢的班。香椿芽长到一根手指那么长,她就盼着不在身边的亲人快回来品尝这浓烈的香。

  芽尖儿上的鲜,只愿分享给心尖上的人,要是心尖上的人这一春没吃上,或者让其他人抢了先,难免有几分失落。据我观察,祖母和母亲都是如此,尽管她俩从未亲口说。

  香椿在国人心中可不仅仅是“树上蔬菜”那么简单。《庄子》记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椿树因为这个典故有代表长寿的美意。在古雅说法中,父亲居住的地方叫“椿庭”,母亲居住的北堂因常种植萱草被称为“萱堂”,进而“椿萱并茂”比喻父母健康长寿。不惑之年往后,越发觉得椿萱并茂是福气。

  椿香袅袅,岁岁年年。一口香椿,藏着春天的鲜,也藏着人间的情。吃下这口香椿,便是在安放一份惦念。(尹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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