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5月10日电 题:戏里的“吃重”,戏外的初心
新华社记者孙闻
近日,北京京剧院复排的程派名剧《文姬归汉》上演。按梨园行一般看法,《文姬归汉》是横在程派传习者面前的一道关隘,是检验程派艺术修为的试金石。它集程派艺术思想性、美学观与艺术特色于一身,大段唱腔于舒缓婉转里藏着情感高峰,看似平缓,实则步步惊心。演员稍不留神,便会唱得温吞寡淡,失了戏的筋骨与神韵。破局的要诀,全在程派“以情为先、以情带戏、以情托腔”的艺术真谛,演员需将情感酝酿得饱满却不张扬,含蓄而不拖沓,让情、戏、腔、表演浑然一体,方能把历史的厚重、情感的积淀交融于戏剧的张力。行内人把这种艺术上的严苛与挑战概括为两个字——“吃重”。
“吃重”二字不仅存在于戏曲艺术的四功五法之中,还以不同方式存在于不同文化门类。
戏曲的“吃重”,是演员甘愿承受技艺与情感的双重磨砺,在唱念做打、举手投足之间,对台上分毫功力、台下千锤百炼的精准注解。文学的“吃重”,是作家摒弃浮躁,甘愿承受思考的孤独与创作的艰辛,不写轻薄之文,不做敷衍之笔,让文字有温度、有力量、有分量,承载起时代的记忆与人文的情怀。书画的“吃重”,是耐住寂寞、守住初心,在笔墨的磨砺中,扛起对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让笔墨丹青承载起中华文化的气韵与精神。音乐的“吃重”,是不流于浅表、不困于技巧,用真心与坚守,让每一个音符都有情感的重量、直抵人心的锐度。舞蹈的“吃重”,是舞者甘愿承受身体与情感的双重磨砺,以肢体为笔、灵魂为墨,舞出情感、舞出风骨、舞出民族的魂魄。
“吃重”是深植于中华文化血脉中的精神内核,是创作者与传承者对艺术本心的坚守,是对文化厚重感的敬畏与承载。它不是刻意地负重前行,而是心甘情愿地俯身深耕,是用极致的专注与赤诚,扛起一门艺术的灵魂与分量,在岁月淘洗中沉淀出直击人心的力量。
世人常艳羡艺术境界里的“举重若轻”,仿佛信手拈来、随性而为才是至高修为,却忽略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不是所有文化实践都能做到举重若轻,更不该把举重若轻当成逃避深耕的借口,当成敷衍创作的托词。真正的举重若轻,从来都是扛过千锤百炼、历经无数磨砺后的水到渠成,而非未经历练的轻浮潦草,更不是避重就轻的投机取巧。但凡承载着历史底蕴、人文情怀、时代使命的文化创作与文化传承,从无天生的轻松惬意,唯有甘于“吃重”、勇于承重,方能于坚守与求索中,慢慢抵达从容的境界。这是文化艺术不可逾越的修行规律。
文化层面的“吃重”,其源头在中华民族积淀千年的厚重民族精神。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历经治乱兴衰,早已淬炼出沉稳笃实、弘毅担当、负重守道、不尚虚浮的精神底色。国人向来崇实而不骛虚、固本而不逐末,遇事不避艰难、处世敢于担责,立身讲求沉厚,为学务求深耕,行事拒绝敷衍。文化艺术中的甘于承压、潜心打磨、不走捷径、坚守本真,正是民族精神在文艺领域的自然投射与审美转化。我们在戏曲唱腔里涵养厚重,在文学笔墨里承载沧桑,在书画音律里坚守格调,本质上都是以文艺之重,映照民族之重、文明之重。“吃重”由此超越了一门艺术、一个行当的技法要求,升华为一种文化立场与精神自觉:以敬畏之心承文脉,以负重之行守初心,以沉厚之气立风骨,让中华文脉始终保有深沉、稳健、担当、笃行的精神气象。
笃行“吃重”精神,最终要落脚于现实主义的沃土。我们所倡导的现实主义,体现在文艺上,就是以人民为中心。文艺创作的源泉永远在人间、在现实、在烟火气里。“吃重”之于现实主义,须放下浮躁的捷径思维,拒绝凌空蹈虚的浮华表达,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游戏,不搞脱离生活的形式主义,而甘愿扛起时代赋予的文化责任,走进生活深处、人民中间,触摸时代脉搏,亲近市井巷陌,感知人间烟火,体察百态人生,用匠心刻画时代风骨,勾勒人间温情,咏叹家国情怀。唯此方能做到以文化人、以文育人。这也是新大众文艺必然的精神内核。
“吃重”方能承重。唯有懂得“吃重”,方能扛起文化的分量;唯有甘愿“吃重”,方能让文化有根基、有灵魂、有力量,在时代长河中,书写出有温度、有风骨、有分量的文化篇章,让优秀文化真正滋养人心、传承文脉、引领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