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试航向深蓝-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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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6/05 09:07:01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试航向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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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

  汽笛拉响,浑厚悠长的鸣笛声在清晨的外高桥造船码头久久回响。太阳刚出来没多久,清透的天色一层层漫成粉红,海鸟“啾啾”地应和着。码头上的人们不愿离去,还在原地挥手。

  在牵引船的辅助下,“爱达·花城号”调转船头,向真正的大海启航。

  这是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在东海指定海域进行测试。新华社发

  船一开出码头,甲板上的人们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12天要完成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的149个测试项目,每个人都有压力。没有导游,我揣着对这个庞然巨物的好奇心往下走。都说邮轮是巨系统工程,要让这座“海上城市”自动运转,到底怎么实现?我决定在这座“城”里CityWalk一趟。

  推开0甲板下机舱厚厚的防火门,声浪像一堵墙压过来。没有电影《泰坦尼克号》里汗水浸渍工装、卷起袖子铲煤烧火的工人,眼前是一排排设备,五台超大功率发电机持续轰鸣,吊舱式电力推进系统正在作业。各色管道和设备布满了舱室,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内脏器官,正在完成它的第一次自主呼吸。

  5月16日傍晚,试航出海的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与完成商业航次从韩国釜山返回上海的首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首次在海上相遇。

  从机舱拾级而上,钢铁的轰鸣渐渐退去。

  0甲板,这里是船员活动的区域,也是试航的神经中枢。试航期间,每日例会雷打不动,测试计划排布、环节衔接、问题协调,全在这里碰头。试航海上总指挥陈剑威说,1号船(“爱达·魔都号”)试航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协调和解决问题,这一回早中晚的会基本一刻钟就结束,“从摸着石头过河到胸有成竹,差别就在这儿”。

  向上走,来到邮轮的“身体”,1到12甲板都是乘客住舱和公共区域。这里还很安静,地毯还蒙着保护膜,踩上去沙沙响,手持设备的工程师在这里屏息“听诊”,振动噪声是关切游客体验的重要指标。

  再往上,船头驾驶室里满眼屏幕、按钮、操纵杆,可见其信息集成度之高,配合试航的船长团队把船的速度、倾斜角度拉到极限,工程师们则盯着数据以验证此前的设想。破浪的船头前是没有边际的大海,看不出船的速度,是因为这里已是深海,没有竞跑的千帆。

  这是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在东海指定海域进行测试。

  从机舱到这里,两百来级台阶。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呼吸和节奏,又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逻辑咬合在一起。

  进入指定海域,“爱达·花城号”大考的节奏越来越密。

  这天凌晨5点半,太阳刚自海面升起,外高桥设计研究院的王高帅已经和团队在量吃水、测水温、取海水密度。2号船船体加长了17.4米,船舶线型及螺旋桨重新设计,大海会不会认这笔新账?

  驾驶室里,航速测试已经开始。船长们三班轮值,每个班头两个人。驾龄40余年的老船长徐龙根站在操控台前,目光在海图和数据间移动。空气里写满专注,对讲机里传出机舱短促的机械音。船身开始加速。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有人报出数据,有人在纸上记录。

  这是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在东海指定海域进行测试。

  航速测试和船舶耐久测试持续了10多个小时,王高帅一直盯到结束。排除各种海况因素,“爱达·花城号”的表现符合预期,航速提升了0.1节,看似不多,但对邮轮动力系统的性能上限而言,这又是一个新的突破。

  “相比首制船,我们整个测试更加丝滑了。”他说,“首制船阶段印象深刻的难题更多,毕竟是国内首艘大型邮轮建造,很多情况不掌握,也有很多意外状况发生。但是对于工程师来说,这种印象深刻的事还是少点为好。”

  入夜,无人机舱试验开始。机舱里灯光自动熄灭,传感器在暗处静静守望。驾驶室里,屏幕上的数据平稳跳动。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切开的海水泛着微微的荧光。整艘船仿佛在浅寐中均匀呼吸。我站在驾驶室角落,看着屏幕的光映在船长们的脸上。对讲机偶尔响一声,又归于安静。

  多项测试环环相扣,一个接着一个。这就是巨系统工程,不是某个核心设备要受到考验,而是一个庞大的协作网络,同时极限作业也要稳定、安全。每一个指令从驾驶室下达,穿过层层甲板,最终变成发电机的转速、推进器的持久度、减摇鳍的平稳度、走廊里听不见的振动。

  “试航期间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大家轮班作业,项目排到哪儿,测试就做到哪儿,但是我们心是往一处使的。”噪声超过100分贝的机舱里,外高桥造船总装二部曹征伟用力把声音传到我的耳朵,他的嗓子已经嘶哑,“首制船试航的时候,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底,这回不一样了,心里有数了。”

  这一切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有些人用第一艘船“一点一点啃出来”的经验,换来了第二艘船的“心里有数”。工程师们没有说,但我可以想见,这中间隔着的是第一艘船所有日日夜夜的总和,是一套经验体系的从无到有,是一群人从“能造”到“会造”的蜕变。

  我想起了在船上听到的第二声汽笛。

  那是试航的首日,我正在餐厅吃着饭,广播突然开始播报:第一艘国产邮轮“爱达·魔都号”正在海上运营,准备返港上海,两艘国产大型邮轮将首次在大海上相逢。

  我赶紧跑到驾驶室,那个白色的巨轮已在不远处,云层被一层一层染开——金色、紫色、粉红色,铺到天边,铺到海里。在夕阳下,“爱达·魔都号”美丽的流线型船身反射着光辉,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往远处延伸。所有人挤在玻璃前,举着手机兴奋地拍照,我也打开相机,着急地把焦距拉长。对面的甲板上站满了游客,大家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嘟——”

  第二声汽笛响了,是“爱达·花城号”在向姊妹船致意。

  5月16日傍晚,试航出海的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与完成商业航次从韩国釜山返回上海的首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首次在海上相遇。新华社发(组图均为中船集团外高桥造船供图)

  远处传来了回音。“爱达·魔都号”在回答。千言万语,两艘船的汽笛在海面上交织,浑厚、悠长。

  人们久久地贴在玻璃前,有人红了眼眶。我举着相机的手顿住了,这不是两艘船的擦肩,而是一个梦从诞生到延续的相互确认。

  海风很大,夕阳正往下沉,海鸟从船头掠过,叫声被风吹散。操舵的老船长徐龙根慢慢说起自己的经历:1980年上船做水手,三副、二副、大副,一步步走上来,用了十几年。他开过蒸汽机船,开过集装箱船、散货船,如今开上了我们自己造的邮轮。“从蒸汽机到现在现代化的豪华邮轮,确实感受到中国造船业的辉煌成绩。”他笑得自豪,感慨地看向前方。

  设计研究院的黄毅铭从1号船就开始参与设计研发,他说,他有一个邮轮梦,“期待在海上能看到更多我们自己设计的邮轮相遇。它不应该只是一两艘,而应该是一个船队,不仅遍布祖国的海域,更要驶向世界各地。”

  返航这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灰色的丝绸。

  远远地,码头又出现在了视野里。还是那些龙门吊,还是那些厂房。

  “嘟——”

  这是第三声汽笛,浑厚、悠长,在海面上铺开,穿过晨色,穿过云层,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码头上,迎接的人已经在挥手。

  和出发时那一声不一样——那一声是告别,是未知的开始。和海上相遇时那一声也不一样——那一声是致意。而这一声,是凯旋。它宣告的不是抵达,而是完成;不是结束,而是继续的号声。

  汽笛声落下的地方,一条更长的航迹正在海面上铺开。(张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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