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在角色内外“跳进跳出”，亦庄亦谐演绎千年白蛇传说；舞台追求写意之境，用屏风纸伞、纱帘水幕营造南宋临安的水色烟光……
时隔13年，中国国家话剧院再次演出话剧《青蛇》。此次重排不只重新演绎人妖之恋，而是化身为一堂关于“中国式演剧观”的公开课——让演员学会在“是与非”之间游刃有余，让观众在“信与不信”之间品味东方审美的精髓。
“话剧《青蛇》源于传承了上千年的民间传说‘白蛇传’，同时又承载了剧院对‘中国式演剧观’的探索。”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该剧导演田沁鑫说，此次重排旨在提升年轻演员的中国传统戏剧素养，呈现出具有中国人精气神的表演气质。
话剧《青蛇》剧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何为“中国式演剧观”？中国国家话剧院首提的这一演剧理论，旨在通过深入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独特的观演关系以及审美精神，构建新时代中国话剧的表导演艺术风格与精神气质。
在田沁鑫看来，演剧观的核心内容是观演关系。中华五千年文明发展流变，孕育了中国艺术独有的审美特质，造就了这个古老大国兼具诗歌式浪漫主义精神和功夫式表现主义气质的演剧形式，以及观众既认“功夫”又不“当真”的观剧习惯。
“功夫”是中国传统戏剧演员的本色。话剧《青蛇》中，四名主演在经过戏曲基础训练后，通过圆场走位、手眼身法、形体仪态等表演技巧，力求在话剧舞台上精准诠释人物的独特神韵。
青蛇的饰演者韩佳容介绍，她在表演中融合了戏曲的爆发力与舞蹈的行云流水，尤其通过练习戏曲程式动作“卧鱼”，将拧身平衡的韵味刻进肢体记忆，从而找到灵动婉转的姿态。
青蛇懵懂野性，白蛇温柔纯粹，法海坚定自持，许仙摇摆怯懦……舞台上，演员不但要揣摩、表现人物内心，还要拿捏一种外松内紧、游刃有余的表演分寸。
“中国的戏剧精神，常常是在写实和写意之间，在松弛和紧张之间，张弛有度；在是和非之间，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田沁鑫说，因此演员需要凌驾于角色之上，而不是像现实主义话剧那样完全沉浸在人物里面。
“跳进跳出”是这种精神的重要体现。在中国戏曲和曲艺舞台上，演员可以随时进入角色，也可以随时从角色中抽离，不瞒不盖直接让观众看见“演”本身，让表演成为一种意趣。
话剧《青蛇》开场，法海便以叙述者视角告诉观众“本场故事纯属虚构”；法海警告纠缠自己的小青“不可动手动脚”，但很快又以演员身份让对手“再往前点”……这种演员时而在角色中时而又跳出角色的状态，旨在让观众明白：这里没有舞台幻觉，而是一场“演”出来的戏。
“这是一种感性和理性平衡的表演状态。”许仙的扮演者刘恒甫比喻道，“我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水坝，让情感在里面形成并且‘拍打堤岸’；而堤岸要牢牢守住舞台行动、与观众的交流、与对手的距离控制等。”
话剧《青蛇》剧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端阳节，许仙被喝下雄黄酒现形的白蛇吓死，白素贞去仙山盗回灵芝，许仙说吃了整整七天，举伞扮演灵芝的演员立刻由直立行走改为跪立行走，矮了半截；小青喂许仙服灵芝，救活许仙也诱惑了他，白素贞说“怪不得人间说一定要提防闺蜜”；许仙与青白二蛇都想进金山寺，法海现身说“我成了矛盾的焦点”……
全剧中，这种“亦庄亦谐”“亦悲亦喜”的段落比比皆是。庄，在于探讨情感、欲望、成长、出路等严肃主题；谐，在于市井俗语、现代评论、形体动作等表达方式，而后者化用了中国演剧传统中的喜剧性穿插“科诨”。
“科诨”是插科打诨的简称，从先秦“俳优”、唐宋“参军戏”而始，这种喜剧手段到宋元杂剧中正式发展出“丑”的独立行当，成为推动情节、活跃氛围的重要手段。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便提出科诨是“看戏之人参汤”。
“田沁鑫导演反复强调舞台喜悦感，即使演悲剧，内心也是要有喜悦感的。”韩佳容说，这份喜悦感，源于青蛇对人间的好奇、对白蛇的依赖，是演员享受舞台的从容，更是松而不散、灵而不浮的表演弹性。
中国传统绘画倡导“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这种超越形似、追求神似的艺术理念，使中国戏剧在有限舞台中展现无限意境。
话剧《青蛇》的舞台上，光影的收放、水色的清浊，随着青白二蛇行走人间的沉浮而流转，凝练的舞台视觉也体现出这种写意特征。
除一桌一椅、一屏一伞的留白表达，纱帘、水幕、雾森等真实布景叠加数字影像，共同营造出从临安街市的绵绵细雨到西湖断桥的粼粼水波，江南水乡的氤氲氛围扑面而来。
舞美设计王琛介绍，剧中的水，不仅仅是环境，更是角色内心的外化，时而是情感的涌动，时而是命运的洪流，时而是挣扎的激浪……
话剧《青蛇》剧照（中国国家话剧院供图）
“从表演到舞美，话剧《青蛇》让流传千年的民间传说在当今舞台上重新绽放出中国式的美学风姿和演剧意趣。”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刘亭说。
从20世纪50年代“话剧民族化”的探索，到20世纪80年代“写意戏剧观”的重提，再到如今“中国式演剧观”的实践，中国话剧半个多世纪的理论创新，既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是面向未来的文化自觉，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赓续中华文脉。
“当代中国话剧只有找准自己的根脉，自觉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艺术创新，才能磨砺中国式表情达意的表导演风格。”田沁鑫说，希望这次对“中国式演剧观”的诠释，让更多年轻演员和观众感受中华文化的无穷魅力与深刻召唤。
策划：张晓松
主编：林晖、孙闻
记者：白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