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英国工作后，我经常乘坐“欧洲之星”往返于伦敦与欧洲大陆之间。列车驶出伦敦，窗外的景致便渐渐褪去城市的喧嚣，化作一片片熟悉的、带着异国风情的阡陌农田。每当列车平稳地掠过这些景致时，我的思绪常常飘回20年前，想起第一次登上“欧洲之星”的情景。
记得那是2005年，当我怀揣着从教科书和电视报道里勾勒出的想象，真正坐上这列大名鼎鼎的“欧洲之星”时，心情是带着几分仰视的。彼时的中国，时速160公里的列车已是我们奔跑的极限。
古老的伦敦地铁站。此为著名的Westminster 地铁站，出口就是大本钟与英国议会大厦。组图均为吴黎明 摄
时光如白驹过隙。过去20年里，中国高铁实现了从追赶到领跑的跨越，“贴地飞行”从梦想照进现实。
如今，再看“欧洲之星”，每次乘坐，总是看到它各处的不尽如人意：车型老旧、速度不快、服务欠佳、行驶不够平稳，更不用提那几乎让人与外界失联的糟糕网络了。
与车厢内的服务相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英国和欧洲大陆的火车站。伦敦的“欧洲之星”起点站——圣潘克拉斯国际车站，与因《哈利·波特》中“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而闻名遐迩的国王十字车站隔街相望。圣潘克拉斯车站本身是一座宏伟的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建筑，巨大的玻璃顶棚气势非凡，外观令人赞叹。然而，其内部候车厅的逼仄却超乎想象。每次乘车，我常常找不到座位，只能看着许多衣冠楚楚的旅客，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奈地站着。比利时布鲁塞尔的火车南站更是不敢恭维，外部到处都是涂鸦，其内部候车厅比我老家一个县级市的高铁站都小，座椅老旧肮脏，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承担国际列车重任的火车站。而且，这个火车站的治安令人心悸，夜间一般人不敢轻易涉足。
车站站台，该车站紧邻大家熟悉的国王十字车站（King's Cross Station）。
过去20年里，英国和欧洲的高铁建设几乎陷入了停滞。除了“欧洲之星”这条国际线路，英国本土的大型高铁项目HS2（高铁二号线）预算严重失控、工期不断延误，规划的线路也一再缩水，项目成本从早期估计的约300亿英镑一路飙升至超过千亿英镑，至今仍未铺设任何轨道。
从火车上下来，步入伦敦城的“毛细血管”——地铁系统，这种反差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初到伦敦时，第一次乘坐地铁的感觉，甚至有些恍惚。地铁站逼仄陈旧，墙面脏兮兮的，涂鸦随处可见。我不止一次看到老鼠在站台上大摇大摆地“溜达”。地铁车厢也好不到哪里去，座椅老旧，整体观感欠佳，若非路途遥远，我宁愿站着。地铁里大部分路段没有5G信号，手机无法上网，每次乘坐都要经历一次彻底的“失联”，非常耽误事。也难怪，常能看到当地人在车厢里读书看报，这份“阅读的兴致”，恐怕多少也有几分是被糟糕的信号逼出来的。到了夏天，伦敦的地铁里会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尤其是早晚高峰时段，我才意识到伦敦的地铁是没有空调的……
伦敦欧洲之星的起点站是圣潘克拉斯国际火车站 (St Pancras International)狭小的候车厅
当然，伦敦是世界上最早修建地铁的城市，那条连接帕丁顿和法灵顿的大都会线，早在1863年就已正式投入运营。那时的中国，“洋务运动”刚刚起步。走在伦敦的大街上，我时常会想，当我们的祖辈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面对这巨大的差距，心中会是怎样的感想？而如今，我们这些后辈再来看英国，心态早已从仰视转变为平视。我们用过去三四十年的时间，实现了从落后到追赶、再到并跑乃至超越的跨越。作为亲历者，这种沧海桑田般的变化，感受尤为深刻。高铁与地铁的发展，仅仅只是这个伟大时代变迁的一个侧面。
大英博物馆亚洲部主任霍吉淑讲的一段故事，更让我印象深刻。上世纪80年代，她到山东大学留学，从伦敦飞到香港后，转乘火车前往济南。那时中国的火车线路少且慢，她都记不清中途转了多少次车、经历多长时间才最终抵达。当时，她要辗转到北京的电报大楼，才能给远在英国的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如今，她重访中国，惊叹变化远远超出想象。“你们有遍布全国的高铁网，英国如今反而落后了。”她感慨。
典型的英国城镇火车站。此为华威大学附近的一个火车站。
当然，在英国待久了，也能慢慢发现其历史积淀的另一面。比如，它的铁路网遍布全国，连接着许多小镇，坐火车出行是许多人通勤或旅行的首选。从伦敦到莎士比亚故居、到“最美乡村”科茨沃尔德，都可以乘火车抵达。伦敦的地铁网与全国铁路网有机地连接在一起，其理念是多中心布局，伦敦城区里有几十个火车站，与地铁网络紧密嵌合。有些地铁站的设计与换乘理念，至今依然能给我们以启发。比如人们经常去打卡的贝克街地铁站，除了站台墙壁上那些福尔摩斯的侧脸剪影瓷砖画，其设计之巧妙与换乘之方便，也让人印象深刻。
伦敦最古老的地铁站之一贝克大街地铁站，墙面上有福尔摩斯图画。
我们这代人，有幸亲历了中国从追赶、并跑到在越来越多领域实现超越的非凡历程。这份“沧海桑田”的感慨，更应升华为一种发展自信：我们超越了过去那个“落后的自己”，面对这个广阔的世界，更应敞开胸怀、砥砺奋进，迈向更加辽远的未来。（吴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