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鲁木齐出发的时候，天是晴的。向南，奔赴2026年春季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治沙现场。

  落地驱车百余公里。“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岑参笔下的诗句此刻在眼前具象化。又到了南疆“吃土”的季节，塔克拉玛干沙漠像一个巨大的沙漏，无尽的风沙千百年间未曾停歇。

  2024年11月，全长3046公里的沙漠锁边工程合龙——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生态屏障。一年多了，这条“绿围脖”，究竟有多厚？“吃土”的日子还有多长？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玫瑰种植区套种射干（4月15日摄）。组图均为新华社记者 丁磊 摄

  公路两侧，沙丘连绵。一道道草方格，像拿尺子在大地上画的棋盘。方格旁，梭梭苗一排排立着，高不过肩，随风摇曳。

  车行至阿克苏地区沙雅县25万千瓦光伏治沙示范区，蓝色光伏板顺着沙丘铺展成海，像给荒漠披上一层沉静的铠甲；草方格如细密织网，将流沙牢牢锁在脚下，梭梭嫩苗在板下破土，充满生机。

  “刚来的时候，碗里是饭，拌的是沙，一口下去全是风沙的味道。”中电建沙雅县25万千瓦光伏一电站厂长王涛望着眼前的绿色屏障，满是感慨。如今光伏治沙稳稳压低了风速，放缓了沙丘前移的脚步。板上光伏发电，板下治沙，整片示范区治沙总面积达7750亩。项目年发电量可达4.2亿千瓦时，一缕缕绿色电流，点亮南疆。

  这是新疆喀什地区麦盖提县防风固沙生态林（4月17日摄）。

  一路向西至阿克苏市，柯柯牙的绿意撞入眼帘。树木密密地挨着、挤着，在荒原上扎下一根根绿色的钉子，牢牢地钉住了风沙的咽喉。

  走近了，才感受到这绿的分量。在戈壁上，风是刀子；在林间，风被枝条修理，变得柔软。柯柯牙工程纪念馆里的老照片已经泛黄，当年的村民扛着坎土曼，在戈壁上刨坑栽苗，一锹一土、一坑一树，数十载接力，把寸草不生的荒滩，种成绵延千里的绿色长城。

  拼版照片：右上为在新疆阿克苏市丰庆园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园拍摄的苹果花（4月14日摄）；右下为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拍摄的玫瑰花苗（4月15日摄）；左为在新疆仙草蓉科技有限公司防沙治沙荒漠植物示范园拍摄的肉苁蓉（4月13日摄）。新疆依托生物治沙项目，通过乔木护绿、灌木固沙、药材增效，构建起“乔、灌、药”立体防护网。

  “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天山脚下的这片绿洲，像是大地捧出的一汪碧水，烈日当空，它不言不语，却倔强地亮出一片澄澈。乡亲们不离不弃，守好了家园，换来了千顷澄碧。

  在新疆仙草蓉科技有限公司防沙治沙荒漠植物示范园，我遇见了“00后”小伙阿布都拉·罗合曼。

  黝黑的脸，手上全是茧。作为管护员的他正蹲在沙地上检查滴灌带，身旁的肉苁蓉绽放出鲜艳的花朵，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美丽。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栽种射干（4月15日摄）。

  我蹲下去，问他：“这些肉苁蓉都能活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以前嘛，能活三成。现在嘛，能活八成多。”

  他用手轻轻拨开一株肉苁蓉根部的沙土，露出湿漉漉的细根。“你看，根扎下去了。”

  以前风沙一来，庄稼全被埋了，日子看不到盼头。后来人们把沙丘改造成沙地，种上梭梭，并在其根部接种肉苁蓉，通过科学种植和精深加工，让沙漠特产转化为富民产业。现在治沙不再是只出力不赚钱的事，沙窝子真能长出金疙瘩。

  我想，细根紧紧攥住沙土，就像攥着当地村民不弃的希望。人，可以把春天种进沙里。

  来到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作为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阻沙防护带“合龙”的收官之地，这里曾是流沙肆虐的前沿。如今，5000亩沙漠玫瑰即将绽放，套种的射干、黄芩等中草药长势良好。

  几位村民裹紧纱巾，在玫瑰苗间，忙着移栽、扶苗、培土，动作熟练而专注。沙尘灌进衣领、糊住眉眼，也不曾直一下腰。

  “沙打人，人更要治沙，还要向沙漠要收益。”村民说话时，眼里有光。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驾驶机械移栽玫瑰和黄芩，并铺设滴灌带（4月15日摄）。

  治沙的智慧，也在沙土里悄然转身。过去是“乔灌结合”，如今添了药香——“乔、灌、药”立体种植，让生态与生计在沙海中握手言和。于田县林草局局长阿里木·麦麦提如则指着身旁的玫瑰花苗，眼里映着绿意：“经过试验，今年我们采取灌药结合，重点推广射干等4种中草药。”再过个把月，新栽的玫瑰将“燃成”数十公里的花海，与红柳、梭梭织成一张立体的网——网住流沙，也网住希望。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栽种射干（4月15日摄）。

  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草药的清香。这味道和飞扬的沙尘，来自同一片沙漠——一边是粗砺，一边是温润。

  返程那天，天放晴了。车窗外，三三两两的村民跪在沙丘之上制作草方格。正午的沙丘开始发烫。他们的影子越来越短，最后缩成脚底下一团黑，汗水从他们的脸颊上淌下来，带走脸上的沙，露出道道浅痕。

  在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示范区，当地村民在制作草方格（4月15日摄）。

  我注意到一个维吾尔族大娘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她紧握着木板，按照划好的线使劲将芦苇丛拍打进沙漠中。她每打一下，嘴里就轻轻地“嗨”一声，声音不大，像是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和沙子说话。

  他们不交流，也不歇。因为一休息，再弯腰下去，身体就不听使唤了。沙丘上只有木板打下去的闷响，嘭，嘭。草方格已经铺出去很远很远了，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像是在大地上写下一行只有治沙人能读懂的文字。

  风沙未止，奋斗不息。这些年踏访南疆沙区，遭遇过沙尘暴，目睹黄沙蔽日，更见过千万人逐绿而行，以心治沙，以勤换绿。

  沙海筑绿，风定见晴空。（丁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