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问渠那得清如许——国图公开课十周年特别活动”在国家图书馆举办。中国古代建筑文化与艺术”主讲人、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王贵祥带来主题演讲。

以下为演讲实录：

国图公开课十周年特别活动

王贵祥

谢谢大家，能有这么一个交流的机会，我今天跟大家交流的话题是，用历史与艺术的眼光来“打量”中国古建筑。“打量”就是“鉴赏”或“审视”的意思。为什么要用这样两个概念呢？我想大家也容易理解。因为古代建筑有两个最重要的价值判断体系，一个是历史价值，一个是艺术价值。历史价值比较容易理解。一座建筑越古老，价值就越高，这是一个判断。再就是中国建筑有其自身发展的历史序列，这又是一个判断。所以对历史价值的判断，大家很容易理解。    

如果单独用艺术的眼光来判断古代建筑，很可能会进入另外一个话题，中国建筑到底是不是一种艺术的产物？历史上的中国建筑究竟是简单的构造物、是建筑物，还是可以称得上是风格不同的建筑艺术作品？不同时代，唐宋或者辽金，或者明清，在建筑的艺术之上有什么差别？这实际上都是我们关注古代建筑的人需要了解的。

我为什么要提到这样一个话题呢？因为欧洲人在判断他们的建筑的时候，是有他们自己的历史观和艺术观的。他们把自己的建筑按照历史阶段的不同，分为古典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还有巴洛克式与洛可可式，等等。而且他们在艺术上有自己的分类，有不同的等次差别，古典式是比较高等级的，哥特式一度是比较受鄙视的，当然，哥特式建筑现在在艺术评价上，也被抬高了。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的是，西方人对我们中国建筑，以及整个东亚建筑的评价，并没有采用历史化与艺术化的标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西方人认为亚洲建筑，包括中国的、印度的，以及阿拉伯的，都属于“非历史”的建筑范畴。就是没有自己的发展历史。这是第一个判断。在他们看来，既然是非历史的，就是没有什么变化的，也就没有历史的特征。有一位西方学者很喜欢中国建筑，他在1907年到1912年间，曾两次来到中国，写了7本关于中国建筑的书。这本身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但是这7本书中的主要内容，居然至今都没有被引进中国。我曾经想尝试将其德文版请人翻译引进，但很困难。他用了一些古德语，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他确实没有用历史与艺术的眼光，而是用异文化的眼光看待中国建筑。他所看到的中国建筑都只是一堆好看的，有趣的，有特别的文化趣味的东西。所以他从山西经过，一些重要的历史建筑，他没有去看。他在主要是清代建筑遗存的五台山拍了不少照片，但他对离得不远的佛光寺、应县木塔等更古老的建筑，却完全没有去了解。

 他到南方去，很多重要的古建筑他也没有能够关注，却考察了很多造型丰富的南方坟墓，也调查了很多住宅里丰富的家具造型。他还特别喜欢风水，并写了专书加以描述。他也深入研究了一座清代的佛塔，仔细分析这座塔的文化象征意义。他是把中国建筑当作一种不同于他自己所熟知的西方建筑的异文化形态来看的。    

问题是，在我们中国是不是也会有这种误解呢？其实，在20世纪80年代，就有学者提出，中国建筑“千年一律，千篇一律”。认为中国建筑，自古到今不过是大屋顶，屋柱、台基，三段式划分，古今没有多少变化。这个概念实际上就是把中国建筑“非历史化”了。那一时期，还有人写文章，表达这样一个观点，认为中国建筑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建筑”，中国建筑只不过是一种类似“民居”的“房屋类型”。这种思维在八十年代初曾经产生很大影响，从这些观点出发，对中国的建筑的历史价值与艺术水准的评价就会很低。为什么呢？因为一些学者受到西方建筑史学观点影响。认为西方有自己古典式、哥特式等不同时代风格与艺术风格的建筑，我们中国古代建筑的历史的或艺术的风格体现在在哪里呢？    

事实上，中国古代建筑，如果我们用历史的眼光去看待，不同时代的建筑，体现的气质是不一样的。虽然汉代建筑没有太多实际遗存，但有大量陶楼式的出土明器，以及内容丰富的汉代石刻，其中展现出汉代建筑那种质朴、简单而强劲的特点；到了南北朝时期，已经有了石窟寺等建筑遗存，给人一种文化包容的气质；到了唐代，史料中记载或实存的建筑，都表现出一种雄硕遒劲的艺术感觉，而且，无论是建筑还是雕塑，都显得非常有气势，就像唐人表现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那种雄视天下的气势。这样一种建筑的感觉，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少量的遗存，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感受到，就会对之有一种崇尚的艺术感觉与判断。

到了宋代，因为其内外装饰都保存十分完美的宋代建筑，我们没有机会看到，真实的宋代建筑，除了造型上的醇和优雅之外，其装饰应该是非常华美的，宋代彩画中最高等级的叫作“五彩遍装”，就是说连柱子上都绘有五种色彩的纹样装饰。当时的文人形容它叫“雕焕之下，朱紫冉冉”。那是一种非常华贵的艺术氛围，跟明清时期只在檐口之下采用青绿彩画的建筑，给予人的艺术感觉是不一样的。

明清建筑当然也很好，比如北京故宫，那是我们留存最完整的古代建筑群，但是在艺术品格上已经不如唐宋了。为什么呢？因为明清时期的建筑已经渐渐形成一种程式化、制度化的做法。严格的程式化做法，就会变成一种相对比较工整，严谨、刻板的艺术风格，虽然很辉煌，但是却缺乏了汉唐或辽宋建筑所体现的那种廓然大气、开放自如的感觉，无论在整体造型上，还是在装饰效果上，与我们所知的汉魏唐宋建筑相比，就会显得逊色一些。    

所以，在对古代建筑的学习和鉴赏中，如果我们能够有历史与艺术的眼光，从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中，提炼出或体验出那个时代的民族精神，或那个时代的文化特点，就会对古建筑有更深的理解。

对建筑的历史价值判断很重要。记得平遥古城最火的时候，几乎人满为患，但是，距离平遥以北十来公里，有一座五代时期建造的镇国寺，却门可罗雀。那时候，很多人并不认为年代古老是最重要的一个特质，而是看谁的名气更大，那时候的平遥城名气确实很大。    

同样的问题，比如说过去我们认为建造于“唐代”的山西平顺天台庵，熟悉中国建筑史的人们，原本对这座建筑是非常看重的，但后来经过落架重修，发现它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唐代建筑，有题字证明这是一座五代南唐时期的建筑，它的价值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就降低了许多。因为更为引人瞩目的五代建筑，遗存的数量还比较多。天台庵的价值也就不像之前人们所认为的那么突出了。这也反映出，有了历史价值的标准，对建筑的判断就不一样了。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以历史与艺术的标准去考量、鉴赏，或者说“打量”中国古建筑，我们就会对中国建筑，对中国建筑的艺术品味，对某一时代的建筑及其雕塑、壁画等艺术之间的关系，有更深入的理解。这样一种理解，不仅会丰富我们对于建筑和艺术的认知，也会丰富我们对历史本身的认知。所以我希望以这样一个视角去观察、欣赏中国古建筑，也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渐渐采用这样一个视角去游览、考察古建筑遗存。也希望这样一种观点，对大家今后观赏古建筑，起到一点点帮助作用。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