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哈密翼龙博物馆外观
新华网哈密9月15日电(曹素妨)2026年9月,新疆哈密。一座银白色的异形建筑静卧在戈壁雅丹之上,俯瞰如“一窝翼龙蛋”,又像一座从火星降落地球的太空基地。这是于9月13日正式开馆的世界首座翼龙专题博物馆——哈密翼龙博物馆,它与新疆哈密翼龙—雅丹国家地质公园同日揭牌。来自全球100余家科研院所、高校及文博单位的近400位专家学者见证了这一历史性时刻。巴西科学院通讯院士、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汪筱林教授被聘为哈密翼龙博物馆馆长、哈密翼龙—雅丹国家地质公园首席科学家。
一座博物馆的诞生,为什么是哈密?
哈密翼龙博物馆坐落于新疆哈密翼龙-雅丹国家地质公园的翼龙伊甸园园区,六座椭圆形场馆高低错落,银白色外墙如同星际科考基地。建筑以俞孔坚教授提出的“生命螺旋”为设计理念,主体下沉戈壁地表8米,建筑面积约8000平方米,展陈面积约4600平方米。在这片常年遭遇13级大风、极端温差可达68摄氏度的土地上,螺旋贝壳状建筑群通过空气动力学优化使风压降低,将严酷的自然条件转化为建筑语言的一部分。

图为哈密翼龙博物馆展厅一角
这座博物馆的诞生,根植于一片罕见的化石宝库。2005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邱占祥院士、王伴月研究员在哈密从碎骨中辨认出翼龙,揭开了这座世界级化石宝库的研究序幕。2006年,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汪筱林研究员带领哈密科考队踏入这片无人戈壁,从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科学考察、抢救性发掘与研究保护之路。

图为馆内展示的哈密科考队一览表
二十年的坚守换来了众多重大发现。科考队在哈密大海道戈壁雅丹地区发现了目前世界上分布面积最大和最富集的翼龙化石产地,被称为“翼龙伊甸园”。这里产出了大量不同发育阶段的雌雄天山哈密翼龙,以及全球首次发现的三维立体保存的翼龙蛋与胚胎化石。2014年,哈密翼龙性双型及世界首次发现三维立体保存翼龙蛋的研究以封面文章发表于《现代生物学》;2017年,200多枚翼龙蛋及十多枚三维立体保存胚胎化石的研究成果发表于《科学》杂志。
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在开馆仪式上感慨道:“过去20年,我非常荣幸见证了哈密翼龙研究从发现、发表,到成果推广,再到博物馆成立的整个过程。这是一个从开花到结果的漫长过程。”
博物馆内,这些发现化作了可触可感的展陈。哈密翼龙厅集中展示了科考队二十年来的重大发现,大型翼龙化石“翼之冠”首次亮相——这是第一件近完整保存哈密翼龙上下颌和头冠软组织结构的标本,多个雌雄哈密翼龙和蛋保存在一起,记录着白垩纪之恋的永恒瞬间。
一座博物馆,将二十年的戈壁科考积淀,转化为面向公众的科学叙事。

图为大型翼龙化石“翼之冠”首次亮相
科普与科研两翼齐飞
“哈密翼龙博物馆是世界上首座翼龙主题的科学博物馆,在精心规划珍贵标本展陈的同时,博物馆强调将科普与公共服务、社会教育融入,重视学术性、科学性和启发性,因此它远不只是游客旅程的一处必到景点,更是一个充满探索与好奇的科学博物馆。”哈密翼龙博物馆馆长汪筱林这样定义这座奇妙空间。博物馆全部学术框架与展陈体系,由汪筱林研究员团队全程编写、严格把关;展出的所有化石均由哈密科考队发现、抢救性采集、专业修理和加固保护。

图为哈密市委书记孙涛(左二)参观博物馆,翼龙博物馆馆长汪筱林(左三)现场讲解
这一“科学家深度参与并主导博物馆建设”的模式在国内尚不多见。这也是《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中明确提出的核心理念,推动科技馆与博物馆融合发展,整合场馆资源、联合策展办学,推动博物馆拓展科普服务功能,完善现代科普场馆体系的核心依据。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敏在接受采访时强调,自然历史博物馆整体上有四个功能,即典藏、科研、教育、传播,是四位一体。“博物馆发展到一定阶段,会更多强化科研性”,这是新时代进一步提升全民科学素养的重要举措。
在博物馆的空间设计中,“人文+科学”的理念得到了充分体现。五大展厅以时间和空间为脉络、以化石为实证:地球记忆厅再现中生代海陆空爬行动物繁盛与裸子植物主导的地球生命世界;翼龙百科厅用标本和模型全面展示翼龙的食性多样性、翅膀结构和飞行机制;世界翼龙厅全面搜集展示了迄今为止全世界发现的250多种翼龙化石;中国翼龙厅重点呈现中国翼龙动物群的多样性面貌,中国发现的70多种翼龙占全世界翼龙近三分之一。
而哈密翼龙厅则以翼龙生命史专题,完整呈现了翼龙“从胚胎到飞向蓝天”的成长历程;以白垩纪翼龙伊甸园专题再现距今约1.3亿年前白垩纪哈密大湖的生态环境;以湖泊风暴专题重建哈密翼龙动物群遭遇突发灾难性风暴事件导致集群死亡的惊心动魄瞬间。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第11任所长邓涛研究员认为,哈密翼龙博物馆在“专”与“博”的平衡上提供了很好的范例,“以翼龙为锚点,广博内容作为理解翼龙的背景”,既保证了专题馆不可替代的特色,又帮助观众建立时空坐标,厘清翼龙在生命演化谱系里的位置。他还指出,科研团队主导建设的博物馆在科学传播上具备独特优势:展品与叙事拥有扎实的一手科研根基,能传递鲜活的科研过程,内容更新灵活,科研人员可以直接参与讲解和研学活动。
汪筱林透露,计划利用地质公园门口3公里处原房车营地改造为科考科研基地,作为博物馆的辅助空间,承担讲座、研学、科研辅助等功能;同时计划建设野外研学场地,让孩子们实地参与化石发掘。“与其让标本在野外风化破坏,不如让孩子们亲自动手,增强参与感。”
让博物馆成为“有温度的科学”
在哈密翼龙博物馆的设计中,两个专为青少年打造的互动空间格外引人注目。
好奇心中心,一个从建筑顶部贯穿于地下的漏斗状膜结构,像一个正在生成于湖面的龙卷风,代表了哈密翼龙动物群由于风暴事件导致的集群死亡和特异埋藏。想象力空间则是博物馆最大的椭圆形建筑,五个大小不一的漏斗状膜结构从顶部直穿地下,恰似戈壁上的“大漠孤烟直”。这里有巨型恐龙足迹化石“龙之印”,360度环形楼道墙面上以绘画形式再现了46亿年地球在24小时内发生的重大地质和生命演化事件。

图为哈密翼龙博物馆专为青少年打造的互动空间
中国科学院院士徐星在谈及博物馆的教育功能时有着深刻的思考。他认为,博物馆可以补充课堂较少涉及的特色性知识和地方性知识。“这些知识常常和孩子的特定喜好、感情绑定在一起”,地方性知识能促进当地孩子对生长区域的情感认同。
在徐星院士看来,博物馆最核心的教育功能是放大孩子们的兴趣和热爱,“把短暂的兴趣、简单的兴趣,转化成他内心的一种热爱。一旦有了热爱,人做事就有动力”。他特别提到,博物馆作为传统博物学的载体,是“看见世界的学问”,“天上的星星、大地上的动植物、矿物、古生物,这些东西不是抽象世界,而是可感知的世界。博物学是有温度的科学”。
邓涛研究员则从科普研学的实操角度指出,博物馆做好科普研学,最关键是搭建“看得懂、可体验、能延伸”的完整教育链条,核心不在于展品数量,而在于能否让观众建立自主探索的兴趣。“要重视沉浸式、动手类体验,依托好奇心中心这类空间,设置化石清修、岩层观察等实操项目,变被动听讲为动手探索。”他建议联合科研人员开发配套教案、研学任务单,把知识点转化成探究问题,让博物馆真正实现长效科普教育。
科学家的榜样力量
多位院士在采访中反复提及一个关键词:科学家精神。这份精神,始终在感染和激励一代代接力坚守的普通科考队员。
徐星院士认为,科学家在科普中可以起到“榜样作用”。“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大家都会体会到‘追星’这件事。为什么追星?其实就是一种榜样。我们也需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孩子心中有科学家的榜样。”他强调,“面对面的感染,有时候效果会更好”。
朱敏院士则从科研工作者的社会责任角度阐述科普的意义。“科普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我们的重要责任。”他每年都会做大量科普报告,跟孩子们打交道,对下一代好奇心、科学家精神的培养很重要。
而汪筱林团队二十年在戈壁滩的坚守本身,就是科学家精神最生动的诠释。这份坚守背后,是一代代科考队员的接力传承。二十年间,哈密科考队从最初的几人发展到数十人,先后有上百名队员在这片戈壁留下足迹。他们中有人从博士生成长为野外骨干,有人常年驻守戈壁负责化石修复与加固,有人在风暴突袭时用身体护住刚出土的标本。每一枚翼龙蛋的提取,每一件化石的修理,都凝结着普通科考队员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一些科考队员来时青春年少,如今已两鬓斑白。他们未必能够都站在领奖台上,却用青春和汗水为“翼龙伊甸园”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石。
邓涛研究员对此深有感触。他认为,博物馆传递科学家精神,不应只停留在文字标语,要依托科考现场与化石故事具象化表达。“要把野外科考的真实场景带入展厅,展出野外记录本、发掘工具、戈壁工作影像,还原风沙中的采集、化石修复等过程,让公众看见成果背后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而不只是完美的化石标本。”
二十年跨时段科考的历程,展现的是一代代科研人接续坚守、反复求证的过程,呈现的是科研的思辨性和严谨性。这种方式能让科学家精神不再抽象,使参观者在惊叹化石之余,读懂化石背后科研人不畏艰苦、久久为功的初心。
博物馆的核心价值,用汪筱林的话说,是“把大海道雅丹地貌讲清楚,把这里的翼龙、恐龙等生物化石讲清楚,让观众看了以后产生家乡自豪感:我的家乡有这么好的、上亿年前的生命遗迹留在这里”。
一馆藏亿年,凝聚民族认同
哈密寄予这座科技博物馆的期待与重任,远不止于空间意义上的场馆建成,它是哈密战略定位中的一个关键标杆,也是新质生产力发展中的又一起点。
哈密市委书记孙涛在致辞中指出,哈密地处新疆东部,是古丝绸之路上的咽喉重镇。哈密翼龙雅丹片区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地质形态发育成熟、极具观赏价值的雅丹地貌群,也是已知全球分布面积最大、富集程度最高的翼龙化石产地。“得天独厚的雅丹地貌群落,弥足珍贵的古生物化石资源,底蕴深厚的丝路人文积淀在这里交相辉映,构建起集科研价值、科普价值、文化价值于一体的稀缺资源体系。”
因此,哈密翼龙博物馆既是“集化石保护、科研交流、科普教育、文化传播于一体的专业文博阵地”,更是“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增进各族群众对中华文化、现代文明认同的重要科普载体”。一座博物馆,连接的是远古生命与现代文明,激发的是各族群众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
孙涛提出依托哈密资源开展“五科联动”的发展思路,从科考、科创、科普、科幻、科教维度出发,加快推进翼龙博物馆+科考基地+研学基地“三位一体”的融合发展。他表示,哈密将持续深化与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等科研院校的合作,让哈密翼龙传奇、壮美雅丹神韵、千年丝路底蕴走出新疆、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持续增强各族群众对伟大祖国、中华民族、中华文化的认同感和自豪感。
正如周忠和院士所说:“哈密翼龙博物馆处在哈密大海道这样一个圣地,确实是世界上非常少有的。相信在哈密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一定会诞生更多的世界第一。”那些失落的白垩纪伊甸园所讲述的生命故事,也将从这里传向世界,让每一位走进博物馆的人,无论来自哪个民族、哪个国度,都能感受到生命演化的壮美与科学探索的温度。
亿年大地之书,镌刻“未来之问”。在哈密大海道的苍茫风沙戈壁中,这座银白色的“翼龙蛋”刚刚破壳。哈密翼龙博物馆是科学家数十年戈壁坚守的结晶,是科学与人文深度融合的典范,也是民族地区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的精神地标,更是一幅关于时间、生命和天地探索的恢弘问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