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永顺在村中帮助村民务农。赵红飞摄
“咱们去年撒下的花籽开花了,你什么时候再来?”
都龙边境派出所民警余永顺发来一张照片。暖阳洒在警务室的院子里,一丛小花热热闹闹地开着,黄的、绿的,挤挤挨挨,透着鲜活的生气。
这是去年秋天我们许下的约定。那时我来到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马关县的都龙口岸采访,跟着他在村里走家串户,临别前,帮着他往土里撒下一些花籽。

次年,记者与余永顺一同将花移栽到边境线上。赵红飞摄
他说,等花长结实些,我们一起移栽到边境线上去。
第一次见到余永顺时,他正蹲在警务室门口松土。一米七几的个头,身板结实,常年日晒的皮肤,黝黑发亮,笑起来一口白牙,乍一看,不像个威严的警察,倒像个朴实的庄稼人。
偏偏这样一个粗手大脚的汉子,侍弄起花草来却格外细心。
余永顺的老家在昆明呈贡,那里盛产鲜花,四季不败。从满城花香的故土,来到群山连绵的边关,夜深人静时,他难免想家。
后来他托妻儿寄来几株老家最常见的玫瑰、月季,栽在警务室门口。
“看着花开花落,就像看见了家乡。”他说。
起初只是几株,慢慢越种越多。蔷薇爬满院墙,玫瑰开成一片。
渐渐地,他种花不再只为寄托乡愁。他把花苗送给村里的老人,教大家扦插、浇水、养护,又在花盆前摆上石桌石凳,村民来办事、歇脚时便能赏赏花。
我曾好奇,这样一个爱花、恋家的人,当年怎么舍得离开花香弥漫的家乡,跑到这山高路远的边关来。
1998年,师范学校毕业的他,成了昆明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那年夏天,全国多地遭遇特大洪水,电视里抗洪战士逆流而上的画面,让他心潮翻涌。
可他心里也犯嘀咕:父亲瘫痪在床,自己若头脑一热参了军,谁来照料?

余永顺在村中走访了解村民生活状况。彭奕凯摄
父亲一句话让他放下思想包袱:“儿子能保家卫国,是父母的荣耀,放心去。”
他当时的未婚妻也很支持,虽未“过门”,却主动扛起照顾他父母的重担。
就这样,余永顺告别省城,来到文山边境,一身戎装,把19岁的自己交给了边防哨所。
从此,他把巡逻路线刻进脑子里。打击跨境犯罪时,在草丛里一趴就是几夜,露水和汗水湿透衣裳,蚂蟥钻进小腿。从小最怕蛇的他,头一回看到一条蛇从手边游走,他浑身僵住,大气不敢出。
后来趴得多了,竟也不怕了。“怕也没用,”他说,“是军人,该顶住的就得顶住。”
2018年,他本可以选择转业回到昆明,陪在家人身边,把这些年欠下的缺憾补上。可看到边境线上年轻同事们稚嫩的脸庞,他迈不开步子。
“戍边,还用得上我们这些老战士。”他留了下来,成为一名边管民警。

余永顺(前)与战友们在巡边路上。赵红飞摄
他依旧守着那12公里的边境线。每天徒步巡查,风雨无阻。他说开车巡逻总觉得看得不真切,唯有双脚走过,才能察觉细微的异常。
身边总有人盼着立功、提拔,他却先后六次把立三等功的机会让给了年轻战友:“对他们来说,这份荣誉更重要。”
“边境线太长,光靠我们民警看不过来。只有用心对待群众、发动群众,才能在这里真正守好边疆。”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村民王发丽与家人失散25年,寻亲屡屡落空,余永顺带着她,走遍附近25个边境村寨,终于帮他们一家人骨肉团圆;利用业余时间,他牵头建起“爱心小屋”,七年里募集衣物、文具、生活用品三万多件,一一送到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手里……
他没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却成了村民心里最踏实的依靠。大事小情,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他的故事平淡又纯粹,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根深深扎在边境线上。
我如约去了都龙口岸。车停在山脚,余永顺从后备箱搬出几捆去年撒下的小花苗,已经育好了。

余永顺(左)带领新警在巡边路上给石碑描红。赵红飞摄
我跟着他,沿着巡边的山路往上走。边境山路陡峭难行,崖壁的石头上,他和战友写下的字迹依然清晰——“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一笔一画,字字千钧。
走到一处瞭望塔前,他蹲下来,刨开一个坑,我把花苗递过去。我们一起把根须埋进土里,用手压实,又浇了点随身带的水。
边关的风从山脊吹过来,瞭望塔上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在这条漫长的边境线上,我见过太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不会讲大道理,只是日复一日地走着、守着、做着。日子久了,人也像花一样,把根深深扎进了土里。(彭奕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