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青藏铁路,从西宁启程,途经格尔木,直至拉萨。
1956公里的路程,穿越多年冻土,翻越昆仑山脉,跨过雪域高原。
这是一条充满挑战之路,一条自然奇观之路,一条生态守护之路,一条发展进步之路,一条团结发展之路……
这也是一条世纪之路:建设者在海拔最高点超过5000米的高原上,冒风雪、战严寒、抗缺氧,不辞辛劳,用汗水与坚韧,铸就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让梦想与现实在高原上相拥。
“挑战极限,勇创一流”,青藏铁路精神,光耀时代。
今年是青藏铁路全线通车20周年,从5月28日开始,新华社报道小分队沿着这条“天路”,穿越高原腹地,见证二十载沧桑巨变,记录新时代高原传奇,感受中国式现代化发展,讲述属于中国的“天路”故事。

车辆驶过海拔3847米的关角山垭口,70岁的张生林定定地望着山脚下的隧道。
他缓缓打开车窗,冷冽的风灌了进来。
“就快要到了。”老人喃喃自语。
藏语里“关角”意为“登天的梯”。横亘在天峻草原与柴达木盆地之间的老关角隧道,全长4010米,海拔3600多米,曾是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段海拔最高的隧道,也被称为筑路禁区——这里常年高寒缺氧,年平均气温仅-0.5℃,极端低温可达-37.5℃。对于原铁道兵第十师战士张生林而言,这座“天梯”藏着他全部的青春印记,也埋着他一生放不下的牵挂。
从1984年起,张生林每年都会到老关角隧道旁的天峻县烈士陵园祭扫,42年来从未间断。
6月3日,张生林走在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的老关角隧道前。
1958年老关角隧道首次动工,受当时技术条件和经济水平限制,掘进1公里后便被迫封洞停工,这一等就是13年。1974年,国家重启青藏铁路西格段建设,铁道兵第十师挺进这片长冬无夏的苦寒之地,凿山开路的号角再次在关角山吹响。
然而,停工十三年的老关角隧道早已面目全非。在铁路设备极为原始简陋的年代,铁道兵的日常装备仅有风枪、铁镐、铁锹和人力推车。整个施工过程几乎完全依赖血肉之躯推进,气温极低,冻土坚硬如石,铁镐奋力砸下去往往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浅痕。
6月3日,张生林站在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的老关角隧道前。
1975年4月5日的那场大塌方,是张生林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当天10时40分,正在隧道最深处作业的他只听见头顶一声巨响,1600余立方米岩石轰然崩落,隧道两端被彻底封死,包括他在内的127名战友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当时氧气越来越少,石头还在往下掉,我们就抱着工具挤在一起,没人喊放弃,就想着一定要活着出去,把隧道打通。”张生林回忆。经过14小时的生死营救,127名被困人员全部脱险,张生林双臂骨折、身上多处被落石刺穿。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们当时的目标就是打通关角山。”抱着这个念头,伤还没好的张生林又回到了工地上。1200多个昼夜鏖战,数万名铁道兵用血肉之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1977年8月15日,铺轨列车的汽笛第一次响彻关角山谷,天堑终于变通途。张生林回忆说,关角隧道建设期间平均每掘进80米,就有1名战士牺牲,55名铁道兵英烈永远长眠在关角山脚下。
6月3日,张生林在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的老关角隧道前遥望铁路。
烈士陵园就坐落在天峻县关角山脚下,整齐的墓碑依山而立。这里长眠的英烈大多只有二十岁上下,来自五湖四海,怀揣着报国初心奔赴高原建功。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仅十九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
隧道贯通后,战友们陆续转战其他基建战场,按转业政策本来可以去城市工作的张生林却留了下来。“当兵的第一个工程就是关角隧道,我最后一班岗也要站在这里,守着隧道,才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6月3日,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烈士陵园,张生林瞻仰烈士纪念碑。
20世纪80年代,张生林转业到青海地方铁路部门。2003年,他又主动申请回到关角隧道当养路工,一守又是10年。面对别人的不解,他一脸坚定:“好多十几岁的孩子,火车都没坐过就牺牲在这儿了,我多活了四五十年,还有啥不知足的?”
脱了军装的张生林,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着这条英雄天路,守护着长眠于此的战友。闲暇之时,他总会徒步来到烈士陵园,清理杂草、擦拭墓碑、敬献鲜花,对着一座座墓碑轻声诉说,聊聊如今的山河巨变、路网新颜。
6月3日,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烈士陵园,张生林擦拭烈士墓碑。
“每次来到这里,我总会想起这些战友的脸,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张生林轻轻摩挲着墓碑,思绪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赵永福是甘肃人,跟我同年入伍。我跟他有一个约定,谁牺牲了,对方就为他上坟。”
“1976年12月31日,我永远都会记得这天。”张生林回忆说,那天,临近元旦,张生林与战友们每人分到了两个苹果,正在铺位上欣喜地谈论着,忽然,集合号吹响,一批钢轨送到,需要尽快搬运,赵永福冲锋在前,与战友齐心协力,抬着数百公斤的钢轨忙碌在3600多米的建设工地上,“就在卸第18根钢轨的时候,钢轨甩落在石头上弹起,砸到了赵永福身上,赵永福永远倒在了攻坚一线,牺牲的时候,他没吃上苹果。”张生林说。
6月3日,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烈士陵园,张生林在默哀。
同样的事,在关角隧道的建设岁月里一次次上演。爆破作业中被飞石击中的孙应学,整治隧道病害时牺牲的姜广波、黄国斌……张生林清晰记得当年连队战友朝夕相伴、并肩作战,苦累一起扛、险情一起上,哪怕环境再苦、危险再大,所有人都心怀赤诚、一往无前。
艰苦卓绝的一千二百多个日夜,铁道兵将士们不畏严寒缺氧、不惧塌方险情,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铁军担当日夜鏖战、攻坚克难。
1977年8月15日,这条阻碍青藏联通的天险通道终于被彻底打通。老关角隧道通车后,成为青藏高原工程建设史上的一个创举和奇迹。
这是6月3日在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拍摄的老关角隧道(无人机照片)。
时代飞速向前,老关角隧道的运载能力逐渐跟不上新的运输需求。
2007年11月,新关角隧道正式开工。这条隧道全长32.645公里,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和乌兰县境内青藏铁路天棚站至察汗诺站之间。
历经7年艰苦卓绝的建设,2014年12月28日,新关角隧道正式通车,列车穿越关角山的时间由过去的2小时大幅缩短至20分钟。
新关角隧道通车十年以来,天路不再遥远。沿线百姓往来更加密切,西部的铁路网进一步完善。西宁到格尔木的运载能力大幅增长,将沿线工业产品、特色旅游和丰富资源不断运往全国。当年铁道兵战士们和建设前辈们日夜期盼的“把铁路修到拉萨去”的宏大梦想,早已在这条天路上实现。
6月2日,老关角隧道建设者张生林在家中展示手抄的行车规范。
老关角隧道圆满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作为铁路遗产保存下来,在新时代中继续书写着精神传承的动人篇章。
昔日人迹罕至、艰险闭塞的关角山,如今天路纵横、车流不息。新关角隧道的车辆驰骋,串联起青海、西藏的发展脉络,承载着雪域高原的发展希望。列车穿梭群山之间,呼啸而过的汽笛像是对英烈最深情的告慰。
6月3日,张生林在位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的老关角隧道前回忆战友。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关角群山,温柔的霞光笼罩着烈士陵园,墓碑在光影中愈发庄重肃穆。
“白雪皑皑的关角山,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我的战友在这里长眠。”陵园中,张生林又念起这句他写在关角山隧道深处的句子。
“战友们,我还会来看你们的。”张生林缓缓起身,望了一眼整齐的墓碑,眼中满是眷恋与敬意。

策划:胡晓梦、孙爱东、周立民
统筹:江毅、翟永冠、费茂华
记者:张龙
视频编导:张龙
编辑:李梦馨、任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