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血荐长空——记笕桥中央航校飞行员们-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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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6/05 09:17:36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我以我血荐长空——记笕桥中央航校飞行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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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浙江杭州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笕桥中央航校旧址,收藏了一张被称为“最悲壮毕业照”的合影。泛黄的老照片里,47位学员中,有30位被标记上了十字,他们在拍完照片后全部壮烈牺牲。这是笕桥中央航校第十二期第一批留美毕业生合影。

  这个航校被誉为“中国空军的摇篮”。在当时中日空军力量极为悬殊的情况下,航校培养的近1700名学员,为了抗击外侮,大多数将生命和热血永远留在了祖国的天空,牺牲时平均年龄不过20岁出头。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其他航空学校,会有这样的校训:“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来路

  孟夏时节,记者来到笕桥中央航校旧址,几幢拥有百年历史的西式洋楼掩映在绿树中,一片静谧景象。穿过历史的烟云,眼前依稀浮现出当年空军飞行员们在此学习、生活的场景。

  笕桥中央航校旧址办公楼。图源杭州市文保中心

  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的前身为1928年11月成立于南京的中央军校航空队,后于1931年迁至杭州笕桥,1932年扩大改组为中央航空学校。航校设飞行科与机械科,配备美国费力提、道格拉斯教练机,至抗战前培养飞行员及机械人才百余名。

  1932年1月28日,“一·二八”事变爆发。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中国空军为数不多的飞机被击落3架,3名飞行员牺牲,2人受伤。日军飞机将上海闸北炸成一片焦土。

  残酷的现实警示着人们:中日空军力量相差太大了!轰轰烈烈的“航空救国”运动就此兴起,各地陆续成立航空救国组织,招收会员、募集捐款,一些华侨青年陆续回国参加中国空军。中央航校应运而生。

  被航校录取的学员,均是当时的天之骄子。学员中有的是清华学生,有的是名门望族,有的是归国华侨。国难当头,这些当时生活优渥的青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条悲壮、决绝的路。

  一入校门便已立志以身许国。当时,不少学员用挂号信将剪下的头发寄回家中明志:“今后的儿子将永属全中华民族所有,谨献上这点头发,聊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孝意。”

  杭州笕桥抗战纪念馆展示了从中央航空学校走出的将士们抗日救国、舍命卫国的血战史。图源“笕桥发布”公众号

  笕桥中央航校的训练十分严苛,采用美式教学模式,聘请美籍教官,淘汰率为50%以上。如第一期体检、笔试合格者200人,初级阶段淘汰50%,中级阶段又淘汰50%,到高级阶段毕业时只有46人。如要顺利毕业,除要通过初、中、高级三阶段的飞行考核之外,还需考试通过飞行学、航行学、发动机学、空军战术等课程,其中成绩前20名才能分配到战斗机队。

  罗英德将军曾就读南京金陵大学物理系,抗战时改入笕桥中央航校第三期。因为飞行员牺牲数量多又缺乏替补,据他回忆,他们当时“日夜轮勤,最高纪录曾一天起降13次,回到宿舍后沾枕就睡,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思考,明天是否还活在世上”。

  笕桥中央航校的学员身怀家仇国恨,一心想着保家卫国、为国雪耻。罗英德和同期的郑少愚、乐以琴、沈崇诲约定:30岁前不成家,如有战事,设法同在一起比翼作战。

  正如纪录片《冲天》里说的:曾经有那么一群年轻人,每次起飞都可能永别,每一次落地都必须感谢上苍。

 归途

  “国难当头,男儿当以血荐轩辕。”——笕桥中央航校第三期学员张锡祜

  张锡祜在战机前留影。图源:张伯苓研究会

  张锡祜是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最小的儿子。报考航校时,他在报名表上写下了“国难当头,男儿当以血荐轩辕”的豪言。毕业后任空军第八大队第三十中队队员,驻防江西。

  1937年1月,张锡祜刚刚订婚,几日后便归队。临行前,他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其中说道“倘有不幸虽负不孝之名,然为国而殉亦能慰双亲于万一也”。

  同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张锡祜奉命驾轰炸机支援南京,当时天气恶劣,但与敌作战迫在眉睫,张锡祜毅然冒险飞行,座机不幸被雷电击中,最终殒命,年25岁。

  张伯苓在听闻他的死讯后,怆然道:“吾早以此子许国,今日之事,自在意中,求仁得仁,复何恸为!”

  “以身为盾,护我山河。”——笕桥中央航校第五期学员陈怀民

  右图:陈怀民烈士像。左图:武汉市陈怀民路。新华社资料片

  陈怀民父亲是辛亥革命志士、同盟会元老陈子祥。言传身教下,陈怀民自幼便立志报效祖国,立下了“以身为盾,护我山河”的志向,毅然报考笕桥中央航校,成为一名空军飞行员。

  1938年,日军出动36架飞机空袭武汉。陈怀民升空才5分钟,就击落一架敌机。但随后被5架日机围攻,座驾中弹起火。

  在危急时刻,他却没有选择跳伞,而是果断掉头、加速,冲向敌机,在爆炸声中和日军王牌飞行员高桥宪一同归于尽,一起坠入长江,牺牲时年仅22岁。

  “中国无被俘空军!”——笕桥中央航校第六期学员阎海文

  阎海文。资料片

  “九一八事变”时,阎海文15岁,亲历东北家乡沦陷。1934年,阎海文同时考取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与中央航空学校,他认为飞机是最先进的战争武器,便选择进入笕桥中央航校学习飞行,立下“凌空复我旧山河”的誓言。

  1937年8月13日淞沪抗战爆发,阎海文多次请命出征,在8月16日完成轰炸任务准备返航时,座机被日军高射炮击中,阎海文被迫弃机跳伞。

  由于风向发生变化,阎海文不幸降落到了日军阵地内,面对重重包围上来的日军,阎海文掏出手枪击毙5人,在只剩最后一颗子弹时,高呼:“中国无被俘空军!”饮弹殉国,年21岁。这份宁死不当俘虏的勇气,让日军大为震撼。

  “我将抛弃一切,尽忠报国。”——笕桥中央航校第三期学员沈崇诲

  图为沈崇诲。资料片

  沈崇诲出身名门,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后毅然报考笕桥中央航校,立下“我将抛下一切,尽忠报国”的志愿。

  淞沪会战爆发后,沈崇诲参与空袭,成功轰炸日军军火库,后又重创敌舰。不幸的是,在一次执行轰炸任务时,飞机尾部中弹。

  沈崇诲当然清楚此时最应该做的是跳伞或迫降,但他和搭档陈锡纯却选择了在2000米高空加速俯冲,撞向日军的旗舰,与其同归于尽,年27岁。

  电影《无问西东》中男主角沈光耀的原型便是沈崇诲。他生前留下一篇《我的自传》,结语这样写道:尽忠报国——愿长此以自勉。

 丰碑

  风云际会壮士飞,誓死报国不生还。

  据《中国空军抗战史》记载,抗日战争期间,中国空军在空中击落敌机592架,重创及可能击落敌机95架,炸毁地面敌机540架,重创及可能炸毁敌机125架。

  1937年8月14日,淞沪会战爆发后的第二天,日军轰炸沿海机场,其中9架飞临杭州笕桥机场上空。笕桥中央航校教官高志航率军迎战,损毁6架日军敌机,取得了中国空军抗日首次空战的胜利,打破了日本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中国空军为了民族存亡付出巨大代价。笕桥中央航空学校从创立到1945年,共培养了16期近1700名飞行员,其中大部分都在抗日战争中殉职殉国,平均牺牲年龄仅23岁。

  图为浙江省档案馆中的展览一角,展示了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校园里的“精神堡垒”。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郑可意摄

  淞沪会战爆发后,中国空军虽作战英勇,但战机损耗殆尽,且难以得到补充。至同年11月,能投入实战的飞机仅剩30余架。

  苏联的援助,让中国空军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从1937年到1941年,苏联航空志愿队给予中国上千架战机援助,并先后派了3000多名飞行员组成苏联航空志愿队,与中国空军并肩战斗,大量歼灭日本陆海军及其航空队的有生力量。

  1941年,200多名美国青年飞行员在陈纳德的率领下,先后赴华作战,与中国飞行员进行混编,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

  1944年,林徽因怀着难言的悲伤,在病床上写了长诗《哭三弟恒》。此时距离笕桥中央航校学员林恒的牺牲已经三年。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浙江省档案馆珍藏着一册厚厚的《中央航空学校同学录》,人们可以看见其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容。

  档案馆工作人员介绍,那段历史,除了给后人悲壮感,更是国力孱弱、技术手段无法压制敌人时的无奈抉择:空军飞行员只能用这种“肉弹攻击”的方式去履行职责。这不仅是一种精神的体现,更是一个国家在那个年代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如今我国科技和军事实力的跨越式提升,便是对他们的最好告慰。

  笕桥中央航校旧址“醒村”建筑群中,复原了被炸毁的校训纪念碑。“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铮铮誓词上方,是一个扬手高呼的空军飞行员雕塑,似乎正在大声呐喊:“为了祖国,冲啊!”

  英雄不朽,山河无恙。(本报记者 商意盈 郑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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